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猛地襲來,像是被捲入了高速旋轉的滾筒,五臟六腑都跟著翻湧。林芸汐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傳來清晰的痛感,幫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她的右臂緊緊貼在胸口,掌心按著那枚冰涼的玉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生怕在空間穿梭的亂流中把這得來不易的建木本源生機弄丟。建木神樹的共鳴在識海里輕輕震顫,一層溫潤的光暈護住了她受損的神魂,硬生生扛下了空間亂流反覆的撕扯切割。
失重感持續了不過半刻鐘,腳下突然一空,緊接著便是硬物撞擊的鈍痛。林芸汐的背部狠狠磕在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上,悶哼一聲,整個人順著傾斜的石面滑下去,最終重重摔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地面上。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原本就受損的神魂一陣抽痛,眼前瞬間蒙上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黑星,她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冷空氣順著喉嚨灌進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道,嗆得她忍不住咳嗽起來。
緩了足足半分鐘,眼前的黑星才慢慢散去。林芸汐撐著地面慢慢坐起身,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粗糙的石質,石頭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溼滑苔蘚,沾了滿手灰敗的泥垢。她抬起頭,環視四周,入目是濃稠得化不開的灰霧,能見度不足三丈,只能勉強看清周圍兩三丈內嶙峋錯落的怪石,那些怪石形狀詭異,稜角像是被無數次侵蝕過,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坑洞,有的坑洞裡還滲著暗綠色的粘稠汁液,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死氣,混雜著腐爛骨骼和潮溼泥土的腥臭味,鑽進鼻腔裡,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感覺,順著氣管往肺裡鑽,連血液都像是要跟著凍僵。建木本源生機在玉瓶裡輕輕跳動,溫潤的暖意透過衣料傳過來,稍稍驅散了幾分侵入體內的陰冷。遠處的灰霧深處,隱約傳來嗚嗚的風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啜泣,聲音斷斷續續,飄在空氣裡,聽得人頭皮發麻。偶爾有虛幻的半透明影子從灰霧裡飄出來,那些影子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人形,沒有面目,只是漫無目的地飄著,碰到石塊的時候會直接穿過去,只留下一絲更濃的陰冷死氣,很快又飄進灰霧深處,消失不見。
這裡就是冥界邊緣的葬魂淵。林芸汐在心裡確認了這個名字,靈汐公主給她介紹過這片險地,是九界最著名的亡靈聚集地之一,無數戰死修士的殘魂都會被冥界規則沖刷到這裡,慢慢被死氣同化,變成只知道吞噬生者生機的亡靈。越往深處走,亡靈越強,也越密集,只有靠近外圍出口的地方相對安全一些。她不敢耽擱,立刻低下頭,掀開衣角,露出貼在胸口的玉瓶,指尖輕輕撫過瓶身,冰涼的玉質觸感帶著溫潤的生機波動,那股熟悉的厚重生命力清晰地傳過來,沒有絲毫外洩,也沒有絲毫損傷。
玉瓶完好,本源生機完好。林芸汐懸著的一顆心徹底落回肚子裡,長長舒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吐出去,在空中凝成一團細微的白霧,很快又消散在陰冷的空氣裡。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溢位來的一絲血沫,那是剛才撞擊的時候震傷了內腑,好在只是皮外傷,神魂的損傷因為建木本源的滋養,已經穩定了不少,雖然還是疼,但至少不會再隨時潰散。她撐起身體,扶著旁邊一塊巨石慢慢站起來,膝蓋微微發軟,晃了一下才站穩。她低頭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泥垢和碎石,灰色的裙襬已經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沾著暗綠色的汁液,散發出難聞的味道,她也顧不上整理,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找到出口,離開這片危險地帶。
林芸汐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摺疊起來的絹布地圖,這是靈汐公主臨走前塞給她的,畫的是葬魂淵外圍的大致路線,標註了幾處相對安全的落腳點,還有出口的大致方向。她把絹布展開,地圖因為摺疊留下深深的摺痕,上面用紅色硃砂標註了路線,黑色線條勾勒出大致地形。葬魂淵的地形隨著空間變化經常移動,靈汐也只能給她一個大概方向,只能靠她自己摸索。她憑藉著記憶,對著周圍大致看了一眼,這裡是通幽古徑的出口,就在葬魂淵中部偏南,要去外圍出口,需要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大概走三個時辰就能抵達外圍區域,那裡有一處隱蔽的空間節點,可以直接傳送回玄黃修仙界,離百草谷已經不遠了。
確認了方向,林芸汐把地圖摺好收回儲物袋,抬手運轉靈力,淡綠色的靈力順著經脈緩緩流動,經脈還有些隱隱作痛,那是之前戰鬥留下的舊傷,她現在只能調動六成左右的靈力,不敢過多消耗。她足尖點地,身形輕輕躍起,落在一塊較高的巨石上,藉著高處的視野,再一次確認了西北方向,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所有不適,壓低身形,朝著西北方向快速掠去。
腳下的碎石嶙峋,踩上去時不時會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那是碎掉的石屑被踩裂的聲音。林芸汐放輕了腳步,儘可能不發出多餘聲響,這裡是亡靈的地盤,任何一點動靜,還有生者的氣息,都會吸引亡靈過來。灰霧沾在她的衣袖和髮絲上,帶著溼冷的水汽,把布料浸得發潮,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她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放開,只覆蓋了周圍十丈範圍,不敢放得太遠,這裡的死氣會干擾神識探測,太遠了不僅探不清路況,還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一路走下來,周圍偶爾會有零散的低階亡靈飄過來,那些亡靈只是最微弱的殘魂,沒有多少理智,只是本能地被生者氣息吸引。林芸汐懶得動手,只是運轉了一絲建木共鳴散出來,淡淡的溫熱生機一擴散開,那些靠近的殘魂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炭火,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嘶鳴,瞬間就被蒸發成了一縷最純粹的死氣,散在空氣裡。她不敢多做停留,腳步不停,一直朝著西北方向走。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周圍的死氣越來越淡,灰霧也稀薄了一些,能見度升到了五六丈左右。林芸汐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兩個時辰就能走到出口了。她的體力消耗很大,每走一段路,神魂就會傳來一陣陣抽痛,必須停下來緩口氣,再繼續走。她靠著一塊巨大的石壁停下來,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療傷丹藥,塞進嘴裡,丹藥化開,溫和的藥力順著經脈散開,稍稍緩解了身體的疲憊。她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調息了片刻,耳邊只有風吹過灰霧的嗚嗚聲,還有遠處不知道傳來的什麼東西的嘶鳴,整個葬魂淵都透著一股死寂,除了這些,再沒有別的聲音。
就在她準備再次起身出發的時候,鼻尖突然動了動,一股比周圍更濃郁的腐臭味道飄了過來,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從前方的灰霧裡傳過來。林芸汐立刻睜開眼睛,渾身的神經瞬間繃緊,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貼緊冰冷的石壁,神識瞬間繃到最緊,緊緊盯著前方那片灰霧。
灰霧裡一片安靜,只有風吹過的聲音。林芸汐皺起眉頭,難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連心跳都刻意放慢了。過了幾秒鐘,前方灰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枯骨在地上摩擦,發出“吱呀”一聲,緊接著,又是一聲,一聲接著一聲,連成一片。
窸窸窣窣。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無數東西在灰霧裡挪動,朝著她這邊過來。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從灰霧裡透出來,那股意念裡充滿了赤裸裸的貪婪,像是餓了幾百年的餓狼看到了獵物,牢牢地鎖在了她的身上。那股意念帶著濃郁的死氣和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她呼吸都有些不暢。
林芸汐的手慢慢按在了腰間儲物袋的邊緣,那裡放著她常用的短劍,她調動全身僅剩的靈力,凝聚在掌心,一層淡綠色的生機護罩慢慢浮現在她周身,溫潤的綠意和周圍灰敗的死氣形成刺眼的對比。她能感覺到,那股意念不止一個,至少有數十道不同的貪婪意念鎖定著她,每一道都帶著清晰的惡意,隔著厚重的灰霧,朝著她一步步逼近。
空氣中的腐臭味越來越濃,潮溼的冷風吹過她的臉頰,帶著屍骨上的腥氣,鑽進她的衣領。灰霧開始晃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裡面穿行,攪動得濃稠的霧氣翻滾起來,一塊拳頭大的碎石從灰霧裡滾出來,落在她腳邊,停下不動。
越來越近了。
那些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已經到了不足五丈的地方,透過翻滾的灰霧,已經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在晃動,那些黑影高低不一,有的拖著長長的軀體,有的站得筆直,骨骼碰撞的清脆咔咔聲,順著風清晰地傳了過來。
被生者氣息吸引來的深淵亡靈,數量不少。
它們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