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芸汐收功睜眼,眼底最後一絲業力波動隱去,整個人氣息平和得如同尋常修行者。她整理好衣襟,拿起放在桌邊的緣字木牌,推門走出靜室。無心和尚早已站在院中菩提樹下,僧袍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見她出來,連忙上前兩步,聲音帶著幾分凝重。
晨露順著菩提樹葉的紋路滾落,滴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溼潤的草木香氣混著泥土的腥氣,順著晨風撲進鼻腔,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整個靜心齋後院安安靜靜,只有遠處前院傳來竹編掃帚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那是值守的老婦人在清掃院門。
林芸汐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沾著的細碎燈花,抬手輕輕拂去,淺灰色麻布布衣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三日閉關,她足不出戶,連飲食都是老婦人放在門外石桌上,待香氣散盡後她才取進來,全程沒有多餘交集,也正好讓她安安靜靜梳理心境,處理身上縈繞不散的業力詛咒。
三日前,她跟著無心和尚進入靜心齋,接過禪心寺出具的緣字木牌,獲得了三日後登上辯經臺陳情的資格。當時她便清楚,這場陳情,本質上就是一場考驗。佛國高僧的佛力天生能照見陰邪業障,她身背萬劫輪迴,每一世都沾著鮮血與背叛,業力之厚重,堪比九界最兇的魔頭。若是不能提前做好準備,佛力一照,所有秘密都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別說進入金剛伏魔窟取金之本源,能不能活著走出苦渡城都是問題。
她指尖摩挲著緣字木牌光滑的側面,梨木紋理細膩溫熱,上面刻著的淺淡“緣”字,紋路里還帶著淡淡的檀香,是禪心寺高僧親手雕刻之物,能幫她遮掩部分氣息,卻擋不住高階高僧的慧眼洞察。一切,終究還是要靠自己。
“三日準備,已妥當。”林芸汐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晨霧,落在無心耳中。她的氣息比三日前更加內斂,站在菩提樹下,就像一塊埋在土裡的尋常鵝卵石,沒有絲毫鋒芒外露,只有靠近了,才能感覺到那層平靜外殼下,翻湧著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
無心和尚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指尖捻動念珠,深褐色木珠碰撞出細碎清脆的聲響,他輕輕點頭,臉上神色卻沒有絲毫放鬆:“施主準備妥當,自然是好的。只是昨夜小僧接到師門傳來的密信,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糕一些。”
菩提樹幹粗糙的紋理上沾著晶瑩的晨露,林芸汐抬手輕輕扶著樹幹,樹皮上的溼潤沾在指尖,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她沒有催問,只是靜靜站著,等著無心把話說完。這三日,她把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調整狀態上,外界訊息一概不接,就是怕亂了心境,如今到了出發的時候,無論聽到什麼,都不會影響她的判斷。
三日之前,她走進這間靜室,第一時間做的不是調息恢復靈力,而是坐在蒲團上,閉上雙眼,沉下心神感知體內那團縈繞不散的業力。以往她習慣了用混沌氣強行壓制,將那些因萬世背叛而生的怨念、痛苦、殺意死死鎖在識海深處,不讓它們洩露半分。可這一次,佛力籠罩下,強行壓制反而會引來更強的反噬,越是壓抑,業力波動就越是明顯,更容易被高僧洞察。
按照無心和尚的提醒,她嘗試著鬆開壓制,讓那些翻滾的業力慢慢浮出來。瞬間,無數嘶吼、哭泣、背叛的畫面湧入識海,每一張臉都是她曾經交付過信任的人,每一刀都砍在她最信任的位置,劇痛順著靈魂蔓延開來,幾乎要將她的識海撕裂。血腥味混合著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每一世死亡時留下的印記,積攢了萬世,濃郁得化不開。
她咬著牙,沒有重新關上閘門,而是按照記憶中高僧殘念留下的指引,運轉混沌破妄訣,引著那枚儲存在識海深處的輪迴鏡虛影慢慢浮上來。那半塊輪迴鏡是她在上古遺蹟中得到的,一直沒有完全煉化,只能調動部分力量,可它天生就掌管輪迴業力,恰好能用來暫時封存這些散逸的業力。
鏡面慢慢亮起,淡銀色的光華從鏡面流淌出來,帶著開天闢地時就存在的古老氣息,整個靜室溫度都跟著降了下來。冰涼的光華包裹住翻滾的業力,那些嘶吼怨念慢慢減弱,順著鏡面的紋路,一點點被吸入鏡中空間封存起來。林芸汐能感覺到,識海中那股翻湧的躁動慢慢平息,原本沉重如同山嶽的業力感,一下子減輕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層留在體外,維持著正常的因果氣息,不至於太過異常。
這個過程整整用了一天一夜。當最後一縷劇烈翻騰的業力被吸入鏡中,林芸汐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貼在背上,帶著黏膩的涼意,靈力也消耗了近兩成。她服下一顆療傷丹藥,閉上眼睛調息了大半個時辰,才慢慢緩過勁來。
接下來的一天多時間,她都在揣摩高僧殘念中留下的菩提心意境。那殘念是無心和尚帶來的,說是禪心寺一位圓寂高僧留下的,裡面藏著高僧一生修煉菩提心的感悟,正好能幫她調整心境,減少怨念對她的影響。林芸汐沉下心神,順著殘念留下的印記一點點感悟,慢慢體會那“慈悲”、“淨化”、“無執”的真義。
她活了萬世,每一世都在背叛中死去,心中的怨念早已積重難返,別說慈悲,連基本的無執都很難做到。她見慣了人性的惡,習慣了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靠近她的人,讓她放下執念,像高僧那樣心懷慈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也明白,現在不是糾結對錯的時候,要想騙過以洞察業障聞名的高僧,就必須讓自己的心境儘可能貼近這種狀態,哪怕只是假裝,也要裝得像模像樣。
她沒有強行逼迫自己去原諒那些背叛過她的人,只是順著菩提心的意境,慢慢學著抽離出來,看著那些過往的恩怨,就像看著別人的故事。她能感覺到,那些刻在靈魂深處的痛苦恨意,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她暫時放在了一邊,不再像以前那樣時刻翻湧著影響她的心神。整個心境都變得開闊平和起來,連呼吸都比以前更加勻淨悠長。
線香在案上慢慢燃燒,淡青色的煙柱順著屋頂通風口飄出去,柏木的清甜香氣一直縈繞在靜室裡,陪著她度過了這兩日兩夜。直到今日清晨,最後一絲感悟落定,她才收功起身,整理好衣襟,推門走了出來。
“金剛寺為了阻止施主,確實下了血本。”無心和尚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更低,“他們不僅聯絡了般若院中大半支援他們的高僧,還專門派人去了青螺山,請動了已經閉關百年的慧眼尊者。”
林芸汐抬眸看向他,陽光穿過菩提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平靜的微光。她沒有驚訝,只是輕輕開口:“慧眼尊者?就是那位以‘洞察三世業障’聞名的高僧?”
“正是他。”無心和尚點頭,指尖念珠轉動得更快了一些,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院中格外清晰,“這位尊者修成慧眼已經三百年,據說能直視人的三世因果,哪怕是封存在靈魂最深處的業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閉關百年,連般若院法會都很少出席,這一次居然會被金剛寺請動,可見他們是鐵了心要在辯經臺上揭穿施主你的身份,讓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晨風吹過,帶動菩提樹葉沙沙作響,更多的晨露滾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瑩的水汽。溼潤的涼意落在臉上,讓林芸汐更加清醒。她早料到金剛寺不會善罷甘休,能請動一位擅長洞察業障的高僧出場,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對方不使出渾身解數阻止她,那才不正常。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緣字木牌,梨木的溫熱透過掌心傳過來,淡淡的檀香混著菩提葉的清香,讓她心神更加安定。三日的準備沒有白費,她封存了大半劇烈翻湧的業力,心境也調整到了最平和的狀態,哪怕是慧眼尊者親自到場,也未必能一眼看穿所有秘密。就算真的被看穿,她也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大不了拔刀相向,殺出一條血路就是,她這萬世走來,什麼樣的死局沒見過,還怕一個閉關的老和尚不成。
“我知道了。”林芸汐抬起頭,看向院門口那條通向外界的碎石路,晨霧正在慢慢散去,遠處的屋舍輪廓越來越清晰,能聽到街上行人走動的腳步聲,還有攤販叫賣的隱約聲響,“事已至此,沒有退路可走。不管對方請來了誰,辯經臺,我總是要去的。”
她腳步邁開,踩著青石板上溼潤的露水,慢慢向院門口走去。青石板縫裡長出的細碎青草被她的鞋底掃過,沾著晨露的草葉蹭過腳踝,帶著微涼的溼意。無心和尚跟在她身後,念珠轉動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他看著林芸汐挺拔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再說什麼勸阻的話。
走到前院,老婦人停下掃街的竹掃帚,站在院門旁,看著林芸汐,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關切:“女施主,一切小心。鍋裡溫著小米粥,喝一碗再走吧,墊墊肚子,也好有氣力。”
小米粥的甜香順著廚房的方向飄過來,混著柴草燃燒後的煙火氣,暖融融的,勾著人的腸胃。林芸汐停下腳步,對著老婦人微微頷首:“多謝老夫人關心,我喝過再走。”
她走到廚房門口,掀開陶鍋鍋蓋,白色的熱氣順著鍋沿湧出來,帶著濃郁的米香,撲在臉上,帶著暖暖的溫度。她拿起木勺,給自己盛了一碗,小米熬得軟糯細膩,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穀物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袋都暖和起來,連帶著四肢百骸都透著舒坦。
老婦人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喝粥,沙啞著聲音開口:“我那死鬼男人當年也是個遊方僧人,跟無心小師父是一個路數的。他常說,這天下的道理,不是哪一脈說的就算,得有人走著試。女施主你只管去試,若是情況不對,往後院地窖躲,我這老婆子活了快一百年,什麼風浪都見過,幫你擋一兩個小嘍囉還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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