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觀禮臺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赤紅宮裝的身影坐在主位旁,赤紅色的眸光穿過層層空間,落在林芸汐沾血的灰布衣擺上,沒有半分移動的意思。風捲起她宮裝裙襬的金色離火紋路,細碎的金光在日光下跳躍,連空氣中的硫磺味都彷彿染上了一層灼熱的威壓。
周遭細碎的議論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戛然而止。全場只剩下火山熱風捲過旌旗的獵獵聲響,還有遠處岩漿河翻滾奔騰的低沉嗡鳴,每一聲都砸在人心尖上。烈陽宗宗主霍然起身,紫金色發冠上的垂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卻清晰的叮咚聲,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繡金的炎紋道袍,腰桿微微躬下,腳步放得極輕,小心翼翼走到那道赤紅身影面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溫熱的風一吹,那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浸透了衣襟。
“聖女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禮之處,還望聖女恕罪。”烈陽宗宗主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恭敬,裹著靈力,卻依舊難掩那一絲拘謹。他抬眼偷瞄了一下炎姬,對方依舊沒動,目光依舊鎖在擂臺上那個灰衣身影身上,只能又連忙開口介紹,“方才下場這位,是本次決賽的選手,名叫林雨,散修出身,昨日混戰脫穎而出,今日第一場對決,已經拿下首勝。小姑娘底子不錯,心智堅韌,倒是個可塑之才。”
話音落下,又是一片死寂。炎姬赤紅色的眼眸微微動了動,纖長的睫毛在面紗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終於從林芸汐身上收回了半分目光,對著烈陽宗宗主微微頷首,清冷的氣息從她身上散開,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混著硫磺味,竟奇異地不衝突。那點頭的幅度極小,幾乎讓人看不清動作,可烈陽宗宗主卻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典,悄悄鬆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溼,黏在背上格外難受。
他不敢開口催促,只能垂著首站在一旁,陪著炎姬一起,將那道帶著探究的目光重新投回擂臺。
林芸汐站在擂臺中央,迎著那道赤紅色的目光,只覺得渾身的皮膚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那目光並非外放的威壓,卻比任何實質的攻擊都更讓人不安。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掃過她肩膀的傷口,掃過她緊繃的下頜,最後停在她的眉心,像是要穿透她隱匿的神魂,看清楚底下藏著的真相。
腦海深處驟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衝破封印鑽出來,零零散散的記憶碎片在識海深處翻湧——赤紅色的火焰,鋪天蓋地的天火,還有一個穿著赤紅宮裝的模糊身影,站在高高的祭壇上,說著她聽不清的話。那碎片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陣鈍痛,還有心底愈發濃重的警兆。
林芸汐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右手,指甲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壓下識海的翻騰,壓下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警惕,維持著“林雨”該有的謙卑平靜,抬手對著觀禮臺深深鞠了一躬,動作標準,挑不出半分錯處。
“晚輩林雨,見過宗主,見過聖女。”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慌亂,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臟跳得有多快。她知道炎姬的身份,南離炎盟聖女,修為深不可測,據說已經觸控到化神境界的門檻,是炎盟百年不遇的天才。這樣一位大人物,突然出現在烈陽宗一個小小的決賽現場,本來就透著詭異,如今對方的目光還死死釘在自己身上,傻子也知道不對。
行禮完畢,她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等待對方的示意,只要炎姬開口讓她退下,她就能立刻離開擂臺,回到選手休息區,慢慢梳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誰知道,她剛做好退走的準備,一道清冷空靈的聲音便驟然響起,聲音不高,卻帶著特殊的靈力震盪,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擂臺廣場,每一個角落都聽得一清二楚。
“且慢。”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林芸汐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她能感覺到全場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裡有驚訝,有羨慕,有嫉妒,還有好奇,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把她淹沒。
她慢慢直起身子,抬眼看向觀禮臺主位的炎姬,對方依舊端坐在那裡,赤紅色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情緒波動,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這位林雨道友,以弱勝強,功法精妙,出手乾淨利落,本宮甚是欣賞。”
風停了一瞬,緊接著,更烈的風捲著熱浪吹過來,炎姬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一字一句,砸得所有人心口發顫。
“離火秘境三日後開啟,本宮此次前來,便是要親自入秘境尋覓南明離火精粹,身邊尚缺一位隨行觀察的‘見證者’,不知林雨道友,可願擔當這個位置?”
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壓抑安靜的廣場,瞬間被洶湧的議論聲填滿,嗡嗡的聲響像是無數只蜜蜂在耳邊飛繞,熱浪混著修士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靈力波動,溫度驟然升高了好幾度。有人羨慕得眼睛發紅,能跟著炎盟聖女一起進入離火秘境,那可是天大的機緣,別說跟著蹭點湯,哪怕只是站在聖女身邊沾點靈氣,都比普通人修煉十年要強。也有人眼神閃爍,看出了不對勁,聖女是什麼身份,什麼樣的天才找不到,怎麼會偏偏看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散修?這哪裡是什麼恩賜,分明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啊。
議論聲越來越大,烈陽宗宗主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沒想到炎姬會突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能偷偷抬眼觀察炎姬的神色,對方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能暗自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想著事後再去查這個林雨的底,看看究竟是什麼地方惹了聖女注意。
林芸汐站在擂臺中央,聽完這番話,心底瞬間一片冰寒。
果然來了。
這哪裡是什麼欣賞,哪裡是什麼缺一個見證者,分明就是看穿了她的偽裝,或者至少是察覺到了異常,所以才用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放在身邊,時時刻刻盯著。離火秘境開啟,她本來就是衝著南明離火精粹來的,對方這一邀請,直接把她放在了對方的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這和把一隻羊送到虎口有什麼區別?
可若是拒絕呢?
當著全場這麼多修士的面,拒絕炎盟聖女的邀請,那就是不給炎姬面子,不給南離炎盟面子。本來對方就已經懷疑她了,這一拒絕,坐實了心中的疑慮,說不定當場就要動手拿下她,到時候更沒有周旋的餘地。
拒絕不行,接受也不行。
兩難的選擇擺在面前,短短幾息時間,林芸汐的腦海裡已經轉了十幾個念頭。她能感覺到炎姬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壓迫,等待著她的回答。全場的議論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說話,把目光投向擂臺中央那個小小的灰衣身影,等待著她給出答案。
硫磺味依舊濃郁,混著臺上飄下來的龍涎香,鑽進鼻腔,帶著灼熱的香氣。腳下的青石擂臺依舊滾燙,透過鞋底傳來清晰的溫度,那溫度像是順著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燒得人有些發慌。林芸汐抬手,輕輕拂了拂灰布衣擺上沾著的碎石灰塵,這個小動作做的慢條斯理,彷彿根本沒有感覺到全場的注視和那道灼熱的目光。
她知道,現在越是慌亂,就越容易暴露。對方要的就是她亂了陣腳,露出馬腳。她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沒有退縮的道理。不就是放在身邊監視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炎姬親自進入離火秘境,目標也是南明離火精粹,跟著她進去,反而比自己一個人摸索要省不少事,至少不用瞎找入口,也不用提防那些亂七八糟的暗線,只要小心應付,未必沒有機會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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