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白色的夜明珠光暈落在林芸汐蒼白的臉上，照出她額角細密的冷汗，皮膚下青色血管若隱若現。她撐著冰冷的石壁想要站起身，膝蓋卻突然一軟，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鼻尖縈繞著乾燥的土腥氣，混著敖青身上淡淡的龍涎香，下一瞬，一雙溫熱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將搖搖欲墜的她扶住。
敖青半蹲在她面前，左肩傷口還在滲著淡金色的血珠，龍鱗被光暈染成暖金色，眉頭緊緊鎖著，金色龍瞳裡翻湧著擔憂。掌心的龍元順著胳膊經脈緩緩流入，溫暖的力量一點點驅散她渾身的寒意，他拇指摩挲著她冰涼的腕骨，聲音低沉帶著急切：“芸汐，到底發生了什麼？輪迴鏡的反噬有這麼嚴重嗎？你的神魂怎麼會波動得這麼厲害？”
林芸汐靠在石壁上，微微喘著氣，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指尖還殘留著因果網黏膩的觸感，那些纏繞在十指上的命運絲線彷彿還嵌在皮膚裡，每動一下都帶著尖銳的刺痛。她抬起眼，看著敖青擔憂的眉眼，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猶豫瞬間消散。從鏡湖秘境開始，這個人一路陪著她闖過無數死局，幾次捨身相救，她沒有理由隱瞞。
“不是反噬。”她聲音有些沙啞，舌尖帶著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剛才掐掌心掐出來的傷口，“融合了新的輪迴鏡碎片之後，我看清了因果網的全貌，也找到了打破宿命枷鎖的方法。”
敖青的龍瞳微微動了一下，託著她胳膊的手緊了緊，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通道深處隱約傳來水流湧動的聲音，混著遠處心鏡水蟒遊動時石壁震動的悶響，在空曠的空間裡悠悠迴盪，整個通道都帶著細微的震顫。
林芸汐深吸一口氣，將方才在識海里看到的一切，那條纏滿整個九界的因果巨網，那十位命定之人的輪廓，每一條因果線連線的今生身份，還有云緲分身留下的禁忌法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了出來。從因果線如何牽引宿命輪迴，到斬斷因果線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隱瞞，包括那些還對她抱有善意的人，也在必須斬斷的名單上。
她說得平靜，聽的人卻渾身一震。
敖青握著她腕骨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金色的龍瞳猛地收縮，瞳孔裡的光暈瞬間凝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原本帶著擔憂的神情，此刻變成了一片凝重，連呼吸都慢了下來。整個通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夜明珠光暈緩緩流動，映著兩個人不同的表情，石壁上蛛網影子隨著光線微微晃動，空氣中乾燥的土腥氣好像都變得沉重起來。
作為龍族太子，自幼在龍族聖域長大，閱覽過無數上古秘辛，他比誰都清楚因果糾纏的可怕，也比誰都明白斬斷因果意味著什麼。龍族天生掌控部分空間法則，也通曉契約奧秘，每一次斬斷因果牽連，都會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更別說一次性斬斷十條牽扯萬世輪迴的核心因果線。這種手段，早已超出了凡俗修士的認知，觸及了天道最禁忌的領域。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通道遠處一塊碎石被風捲著滾落，撞在石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才打破了這片死寂。敖青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原來……雲緲說的打破輪迴的方法，就是這個。”
他抬起眼，金色龍瞳看著林芸汐蒼白的臉，一字一句說道：“此法……有傷天和，且後患無窮。你想過沒有，每斬斷一條因果線，就相當於你親手了結了一條性命，哪怕對方這一世與你無仇，甚至對你有恩，這筆業債都會結結實實記在你身上。即便成功打破了宿命，你的道心也可能蒙塵，從此心魔滋生，每一個午夜夢迴，那些被你親手送走的人都會出現在你腦海裡，一點點啃噬你的心智，最後說不定會走火入魔，萬劫不復。”
溫暖的龍元依舊順著經脈流淌，可這些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林芸汐心頭，讓她本就冰涼的心更加刺骨。她當然想過這些，從在識海里看清這個方法開始，這些念頭就一直在她腦子裡盤旋，可她沒有說出來，此刻被敖青點破，反而讓那層遮著殘酷真相的紙徹底破了，所有的矛盾都攤開在陽光下，無處躲藏。
敖青看著她垂著眼睫沉默的樣子，心底泛起一陣酸澀。他知道這一路她走得有多難，從靈根破損的廢柴一步步走到現在，每一步都踩著生死邊緣，天道的修正力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排擠，那些宿命帶來的背叛一次又一次差點把她拖進地獄。現在機會擺在面前，卻又是這樣一個殘酷的選擇，換做任何人，都不可能輕鬆做出決定。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林芸汐冰涼的手掌，掌心厚實溫熱，龍族雄渾的力量源源不斷傳遞過來，驅散著她指尖的寒意。他手掌微微用力，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是我也明白，現在的局勢容不得你慢慢磨。宿命枷鎖跟著你萬世，這一世是你最後機會，秩序神殿和輪迴殿的追殺隨時都會追過來，你幾乎沒有時間慢慢成長，慢慢積累力量對抗天道。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用不了百年，你就會重蹈覆轍，魂飛魄散，萬世道魂都會被天道吞掉。”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的紋路，金色龍瞳裡閃爍著認真的光，每一個字都砸在林芸汐心上：“無論你如何選擇，我都會在你身邊。你要是選了慢慢積累，我陪你躲，陪你殺，陪你一點點攢夠力量對抗秩序神殿。你要是選了斬斷因果，我幫你擋下所有因果業力的反噬，幫你壓制心魔，哪怕最後要跟你一起承受天道的怒火，我也絕無二話。但你必須想清楚，這條路走下去，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從小在二十一世紀長大，接受的教導就是不能濫殺無辜，這條路踩下去，你的底線上會沾血，這道傷口，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
林芸汐靜靜聽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那溫度順著手臂爬上來，暖到心口，可她心中還是一片冰涼。敖青把所有利弊都攤開了，把所有選擇都擺在她面前，甚至把自己的立場擺得清清楚楚，可正是這樣，才讓她更加難以抉擇。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張張臉。青嵐在無盡妖域入口遇到她時，臉上純真的笑容，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說姐姐你長得真好看，我們一起走吧，我知道哪裡有靈草。無心和尚在她被宿命引力牽動心神不穩時，坐在菩提樹下敲著木魚，說“心若自由，何懼輪迴，殺身成仁易，守心不虧難”，點化她穩定了道心。星璇在逆命者集會被天道圍剿的時候，冒著生命危險把破曉的核心情報交給她，說芸汐，我們都信你，只有你能帶著我們打破這天道的枷鎖。還有福伯，蘇小蠻，墨大師……這些人在這一世，都對她掏心掏肺，幫過她，信任過她，可其中有兩個，赫然就在那十條核心因果線之上。
真的要為了自己的超脫，為了九界眾生的未來，去傷害這些無辜的人嗎？
她攥著掌心，指甲深深嵌進肉裡，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清醒，可那種深入骨髓的矛盾，卻像網一樣把她整個人困住，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她知道敖青說得對，這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可道德底線像一道牆，擋在她面前，讓她跨不出那一步。
要是跨過去了，她還是原來的林芸汐嗎？
通道里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夜明珠的光暈依舊柔和，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映出淡淡的影子。林芸汐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突然，懷中緊貼著衣襟的一枚傳訊玉符猛地震動起來。
那震動不是尋常的輕輕晃動，而是劇烈得像是要從衣襟裡跳出來，玉符裡蘊含的靈力順著衣襟滲出來，隔著薄薄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躁動的能量波動，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小腹上，帶著急切的警示意味。
這枚玉符是她專門留給星璇的，只有“破曉”核心據點發生了十萬火急的事情，星璇才會用這個玉符發傳訊。
林芸汐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掙扎瞬間被警覺取代，她鬆開握著敖青的手，伸到懷中，掏出了那枚正在劇烈震動的傳訊玉符。淡青色的靈力從玉符表面溢位來，映得她指尖都泛著青光，整個通道的空氣，好像都隨著玉符的震動，變得緊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