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退去，荒野重歸平靜。林芸汐靠著敖青的支撐才穩住身形，她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三枚回魂丹，遞了一枚給敖青，一枚給無心，指尖靈力微顫，卻語氣堅定地開口，告知二人妖域大部隊還在搜捕他們，必須儘快趕往隕石灘與殘部匯合，不宜在此久留。
敖青接過丹藥，拇指不經意擦過林芸汐微涼的指尖，心頭一緊，扶著她的手臂又加了幾分力道。回魂丹入口即化，溫潤的藥力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林芸汐緊繃的神魂終於放鬆了些許。她靠著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黑色晶石坐下，閉目調息，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著未散的血腥氣，耳邊是山風捲過鬆枝的嗚咽，還有敖青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半個時辰後，林芸汐睜開眼，瞳孔裡閃過一絲清明。她調動體內靈力遊走一圈，發現傷勢雖重，但境界已經徹底穩固在化神初期，識海深處殘留的詛咒核心被雷劫煉得只剩核桃大小，被輪迴鏡碎片牢牢鎮壓，暫時不會作崇。她撐著地面想要起身，敖青立刻伸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肘，將她扶了起來。
“我來開路。”敖青的聲音低沉，帶著龍族特有的磁性，龍淵劍已經掛回腰間，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金色龍力，開路時能掃清多餘的痕跡，避免追兵循著靈力波動追來。
無心和尚將僧袍下襬繫緊，肩背的傷口已經用佛藥包紮好，滲出的血水染紅了布條，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手裡捻著一串木質佛珠，淡淡開口：“我斷後，若有追兵，我來攔住。”
林芸汐點頭，取出摺疊起來的羊皮地圖，指尖在上面“隕石灘”三個字上輕輕一點。地圖邊緣因為反覆摩挲已經起了毛，那是逆命者集會星璇親手標註的位置，就在混亂區域的最西邊緣，億萬年前天外隕石墜落砸出這片灘塗，靈氣紊亂不堪，尋常修士連修煉都做不到，也就沒有勢力願意佔據這裡，剛好適合殘部匯合休整。
三人踏入山林，避開妖族巡視的官道，專挑荊棘密佈的偏僻小徑行走。腳下是腐爛的落葉，踩上去鬆軟溼滑，發出細碎的咯吱聲，空氣中瀰漫著腐敗落葉的腥甜，偶爾有毒蟲爬過草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林芸汐走在中間，每一步都穩，傷口被拉扯開時會傳來尖銳的疼，她卻半句不提，只是默默運轉靈力壓制痛感。白天趕路，夜間找隱蔽的山洞休整，林芸汐趁著休息消化雷劫帶來的感悟，每一次運轉功法，都能感覺到道力沉澱順著經脈流遍全身，比之前凝練了不止一倍。
一路走走停停，避開了三波妖族巡邏隊，躲過了一次天道修正力引來的山體滑坡，七天後，終於走出了茂密的原始山林，遠遠望見了混亂區域邊緣那片荒涼的隕石灘。
天地間陡然開闊，卻沒有半分生機。入目是無邊無際的灰黑色隕石，大小不一，大的比山峰還高，小的只有拳頭大小，密密麻麻堆積在一起，縫隙里長著稀稀拉拉的灰綠色雜草，葉片上都帶著斑駁的枯點。風捲著細沙吹過，發出尖銳的呼嘯聲，打在隕石上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乾澀的塵土味，還有隕石本身帶著的一種冰冷的金屬腥氣，吸入肺裡帶著淡淡的滯澀感。這裡的靈氣確實稀薄得可憐，而且紊亂不堪，吸入體內後要花兩倍力氣才能梳理出可用的部分，尋常修士在這裡待久了，修為都會慢慢倒退。
也正因為如此，連妖族都懶得在這裡駐紮，確實是最安全的匯合點。
敖青停下腳步，放出一縷微弱的龍力探路，片刻後回頭看向林芸汐，微微點頭：“沒有埋伏，氣息很雜，但都是我們自己人。”
三人踩著凹凸不平的隕石往前走，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走了大概半里地，前方一塊傾斜的巨大隕石背後，突然傳出一聲壓抑的低呼，緊接著一道淺綠色的身影蹦了出來，扎著馬尾的少女看清來人，眼睛一下子紅了，聲音帶著哭腔：“芸汐姐！”
蘇小蠻衝過來，看到林芸汐渾身纏著的繃帶，嘴唇一下子抿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忍住沒掉下來，伸手扶著林芸汐另一邊胳膊：“我就知道你肯定能來，影姐說你肯定沒事的。”
陰影裡一道模糊的黑影輕輕晃了晃，影從隕石陰影裡走出來，對著林芸汐微微躬身，聲音冷淡：“主子，我們三天前就到了，鐵山大哥安置在隕石坑的山洞裡，一直昏迷，藥婆婆留下的丹藥管用，傷勢沒惡化，生命體徵很穩。”
林芸汐點頭，跟著蘇小蠻往隕石坑深處走。坑底果然藏著一個天然的山洞，洞口用雜草和隕石碎塊擋著，進去之後空間開闊乾燥，山洞巖壁上鑲嵌著幾塊能發光的螢石，淡藍色的光把洞內照得清楚。洞底鋪著乾草，鐵山就躺在乾草上，膚色是不正常的灰白，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呼吸綿長而平穩，確實傷勢穩定，只是還沒醒過來。
藥婆婆不在這裡，她之前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帶著一支小隊引開了幽冥教的追兵，至今沒有訊息。林芸汐走到床邊，伸手搭在鐵山腕脈上，細細探了片刻，確實沒有大礙，只是失血過多，加上神魂受了震盪，需要時間修養。她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瓶上好的生肌丹，倒出一粒喂鐵山服下，才緩緩起身。
“其他小隊呢？”敖青開口問，手指無意識按在腰間龍淵劍的劍柄上，眼神帶著戒備。
“約定的日子是今天，從早上開始就陸續有人到了。”蘇小蠻扶著林芸汐走到洞口，指著不遠處散落的隕石縫隙說，“剛才又到了一支小隊，是三隊的張哥他們，一共來了七個人，只剩下三個。”
眾人走出山洞，散落的隕石縫隙裡陸續走出人影，大多衣衫破損，身上帶著傷，有的還拄著臨時削的木拐。一個個臉上都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眼底藏著驚魂未定的後怕，看到林芸汐，都紛紛直起身，對著她微微躬身。
林芸汐站在一塊突出的隕石上，一個個數過去，最先到的蘇小蠻和影是兩個，加上她自己、敖青、無心，再加上陸續趕來的小隊，一共是二十一人。出發的時候，“破曉”在妖域一共集結了七十多號人，都是跟著她反抗宿命的核心骨幹，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沒有人說話，風捲著沙塵吹過，帶著冰冷的寒意，整個隕石灘一片死寂，只能聽到風聲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有人捂住臉，肩膀輕輕顫抖，那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沒了，壓抑的哭聲很低，卻砸在每個人心上。
林芸汐看著腳下這些人，有的人她叫得出名字，有的人只是見過幾面，但每一個都是心甘情願跟著她從妖域腹地殺出來的，都是為了那一點打破宿命的希望。有的人失去了一起同行多年的夥伴，有的人自己也添了重傷，可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只是安安靜靜站著，眼神里哪怕有悲傷有疲憊，卻依舊帶著信任，直直看向她這個領頭人。
愧疚像潮水一樣漫過心頭，壓得她胸口發悶。如果不是她執意要在妖域尋找歸墟之眼的線索，如果不是她低估了十方妖國和天道化身的勾結，就不會有這麼多人死在逃亡路上，不會讓這些跟著她的人落得如此境地。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的塵土味嗆得她喉嚨發緊，她挺直脊背，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隕石灘，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諸位，妖域之事，是我林芸汐之過，連累了大家。但前路未絕，我們找到了新的方向——歸墟之眼。那裡，或許有我們打破宿命、獲得真正自由的希望。願意繼續追隨我的，我必不負所托；想要離開的，我也絕不阻攔，並會贈予資源，祝你們平安。”
風聲停了一瞬，二十多道目光落在林芸汐身上，沒有人立刻說話，只有細碎的沙塵落在隕石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