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從他身側擦過去，棉襖的硬領子刮過他的肩膀，有人扛著麻袋撞了他一下，他沒知覺似的站著，盯著三年前自己親手砌的那麵灰磚牆。
牆根下的青苔顏色深了些，有一塊磚角被哪家孩子磕掉了半截，露出裡面的碎石子。
他認得這些——連牆縫裡嵌的那粒螺絲釘，都是他走那天早上釘進去的。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和當年在邊境線上踩到地雷時的感覺差不多，但那一次是慌，這一次是另一種說不清的癢。
他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布片做的墜子，棉布已經被汗浸得發軟，邊角上繡的那朵不知名的花，針腳歪歪扭扭的，他老婆學了兩天才學會鎖邊。
結婚那天她塞到他手裡，說“打仗的時候揣著”
，他當時笑著應了，轉頭就塞進箱子底，覺得大男人掛這玩意兒丟份兒。
可這次在港島，枕著枕頭摸不到這東西，渾身骨頭縫兒都往外冒虛汗。
** 貼著耳根子飛過去的那晚，他把它咬在嘴裡，硬塑膠的扣子硌得牙床出血，因為想著家裡灶臺上那鍋永遠掀開蓋兒的湯。
肩上忽然落下一隻溫熱的手掌，周立民嘴裡叼著菸捲，菸灰彈到他領口裡：“喲，拿什麼寶貝呢？嫂子給你納的鞋墊？”
王青貴攥緊墜子塞進口袋，反手拍開那隻伸過來的爪子：“老周你屬狗的？走路沒聲兒。”
他喉結滾了滾，嗓子裡擠出半截笑，“請你上東街口那家 ** 館子，牛肉麵管夠。”
周立民把菸屁股掐滅，扔地上碾了一腳：“ ** 就該請我吃頓好的——知道嗎？利家那攤子事兒鬧完，倫敦那邊的人跟咱們說話都矮了半截。
上頭髮話了，你這回的功估摸著能換個二等功。”
他眯起眼湊近，壓低聲音，“還有個事兒，你媳婦兒懷了，仨。”
王青貴正彎腰去拎箱子，聽見最後兩個字，腰直接直不起來了。
他轉過身，眼珠子死死釘在周立民臉上，後者被他看得往後仰了仰：“我還能騙你？ ** 發去港島了，你沒收著？”
王青貴的手已經扣上了周立民的肩膀，骨頭都在發抖。
他耳朵裡嗡嗡響，周立民後面說了什麼全成了隔牆的雜音。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腳已經跨出去三步遠，回頭撂下一句：“飯先記賬，家裡鍋還燒著呢——”
周立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拐過街角，消失在灰撲撲的棉襖堆裡，菸捲又從兜裡掏出半截，叼著，半天沒點，望著空蕩蕩的巷道罵了句：“操， ** 是個人才。”
他指尖幾乎擦著檔案袋邊緣滑過，那一刻連呼吸都停了幾息——這事擱哪個爺們兒身上都算得上命脈般要緊。
等反應過來，手掌已“啪”
地貼住腦門，鞋底碾著地面追出三步：“你個混賬東西，連殼子都不要了？”
王青貴前衝的身影猛地釘住，鞋尖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灰痕，隨即整個身體像被彈弓拽回，直奔周立民的方向。
周立民嘴角扯出個笑，沒等他衝到跟前，手腕一抖，鑰匙串劃出道弧線，落在對方攤開的掌心裡。”道上別趕太急，你屋裡那位和崽子們都等著你掀簾子呢，別臨門一腳栽了跟頭。”
“記著了，老周。”
王青貴攥緊鑰匙，下巴衝他點了點，突然像記起什麼，另一隻手探進皮箱，抽出個牛皮紙袋塞進周立民懷裡。”港島那邊捋到的線，幫我把這個交到陳局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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