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面搖了頭，說能撐過那天晚上就算奇蹟。
她當時確實信了，要不是信了，她也不會挑那個時間點走進病房。
她就是想讓那個女人在最後那點意識裡聽清楚那些話，讓她帶著懊悔嚥氣，只有這樣，自己心裡這口堵了多年的氣才能順下去。
可她沒想到的是，雲翠不但沒走，還硬生生拖了幾個月。
更讓陳向蓮渾身發涼的是，這次公安站在她家門口，說的是陳洛那個小崽子讓來通知她回去。
她上次親眼看見的，那個兔崽子眼裡的恨意不是裝的，對陳向東那一家人恨不得撕碎了吞下去。
怎麼就過了這麼幾個月，雲翠就能把陳洛重新拽回到身邊？那個女人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能讓一個恨絕了的人回頭替她跑腿辦喪事？
最要命的，是陳洛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他會不會已經從他媽那張嘴裡聽到了什麼？
火車站的廣播在頭頂炸響，陳向蓮拎著行李捲站起來，前腳跟著後腳往檢票口挪。
她來之前，家裡已經鬧得雞飛狗跳，老大和老三都分了家，壓根不接她電話。
老二倒是沒分，可人躲到廠裡去了，她專門跑了一趟，連門衛都沒讓她進去。
就連那個睡了她十幾年的男人都不肯跟她走這一趟，嘴上說的是怕耽誤工，可那閃躲的眼神她看得清楚——怕沾上老家那邊的事，怕把自己摺進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布口袋，裡面的搪瓷缸子和鐵飯盒磕碰出叮噹響。
周圍的人都擠著往前，她夾在中間，胳膊被蹭了好幾下也沒覺得疼。
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同一件事：村長在電話裡說的話，每個字都像鐵釘似的釘進耳朵裡——要是她不到，村裡就直接報公安追逃，她三個兒子在廠裡的工作一個都保不住。
給不給那三個兒子添麻煩，她自己心裡也沒底。
他們現在見了她就恨不得繞道走，可怎麼說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衝這一點，她也得走這一趟。
鐵軌的撞擊聲越來越密，車廂裡的煤灰味鑽進鼻孔。
陳向蓮坐在靠窗的硬座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窗外的風景從城鎮慢慢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山丘，她的臉色卻一點一點褪了下去，像被人抽乾了血。
堂屋裡的光線很暗，棺材前頭蹲著個男人，脊背彎成一張弓。
雲剛的手不停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從紙堆裡抽出一張黃紙，抖開，湊到火盆邊緣，等火舌舔上來，再把燒成黑灰的薄紙丟進鐵盆。
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落在他手背上，燙出幾個黑點，他像沒感覺到。
他的眼眶腫著，乾澀發紅，卻流不出東西。
面前地上的黃紙洇溼了一大片，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出來的水痕。
那個叫林殊芳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對面的小馬紮上。
她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釘在棺材木紋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淺得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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