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只剩下陳向蓮一家人的時候，她的喉嚨裡還堵著一口氣，手指攥著圍裙邊兒，布料被擰得變了形。”我嫁進你們林家二十三年，洗衣做飯伺候老小，連你林大志的褲衩子都是我手搓的，哪一件對不住你們姓林的？我要是真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還能天天躺你旁邊睡踏實覺？你林大志的良心讓門板夾了？”
她說話時胸腔發顫，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大志被這聲浪震得縮了縮脖子，眼神四下游移，最後釘在村支書方才站過的那個泥坑上，不敢接話。
兩個穿制服的公安已經走到院門口，其中一個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院子裡那個還在罵罵咧咧的女人。
另一個掏出菸捲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風吹散。”黑河那邊電話裡說的是‘通知本人’，不是‘就地協查’，咱們把話帶到了就行。”
他彈了彈菸灰，“但是她這反應，嘖……要是心裡沒鬼，至於連親爹親孃的喪事都不想回去看一眼？”
另一個公安沒應聲，只把目光從陳向蓮身上移開，落在院子角落那棵 ** 子桃樹上，樹皮被蹭得發亮，像是被人隨手拍打過很多次。
院門關上時發出吱呀一聲響。
陳向蓮的罵聲漸漸低沉下去，變成了含混的嘟囔，手指鬆開圍裙，指節泛白，像是被冷水泡過一樣。
她的三個兒媳婦早帶著孩子躲進了西屋，窗簾拉得死緊，連個探頭的都沒有。
院裡的雞在牆角刨土，偶爾抬頭咕咕兩聲，又低下頭去。
村支書追到巷口，喘著氣拉住年紀大些的那個公安的胳膊：“同志，你們等等——我在這村裡幹了十五年，老林家媳婦雖然平時嘴碎，但沒幹過什麼出格的事，是不是那邊搞錯了？”
公安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支書，我們也不清楚細節。
但是你想過沒有——她剛才自己罵自己是‘老孃兒們’，連老家都不肯回，這本身就夠讓人起疑的。
要是真清白，回去一趟能怎麼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黑河那邊死了人，這案子不小，她回去不回去，遲早得有個說法。”
村支書的手慢慢鬆開了。
公安轉身走了，腳步聲踩在碎磚路上，一下一下，消失在巷角。
院子裡，林大志蹲在屋簷底下，低著頭搓手背上的老繭。
陳向蓮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手裡握著鍋鏟，鍋裡的油燒得冒煙，她忘了放菜，就那麼幹燒著，油煙燻得眼睛發酸。
鍋底開始冒黑煙的時候，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把鏟子扔進了水池裡，水花濺了一灶臺。
西屋的窗簾掀開一條縫，一張半大的臉閃了一下又縮回去，窗簾重新合攏。
院子裡除了風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過了大概一分鐘，林大志豎起耳朵聽了聽外頭的動靜，確認村支書那群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猛地轉身衝到陳向蓮面前，壓低嗓門吼道：“你把話給我捋清楚——你在老家那頭究竟捅了什麼婁子？別拿什麼斷親糊弄我，要是真就那麼簡單，人家能大老遠追到這旮沓來？當年我帶你走的時候，你嘴裡說的是家人都死絕了，陳向蓮，你倒給我說說，哪句是真的？”
陳向蓮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抬手就是一耳光甩在林大志臉上，響聲脆得屋子裡都跟著一顫。”林大志，你少在老孃跟前耍你那套把戲！斷親和死絕了有他媽什麼區別？我哪曉得老家那邊發了什麼瘋？再說我跟著你跑到這地方，壓根沒人知道，他們怎麼能摸過來？說，是不是你個老東西走漏了風？”
“你放什麼屁？老子一天到晚被你盯得跟囚犯似的，上哪兒通風報信去？你陳向蓮以為自己多大腕兒？告訴別人有個屁用！”
眼看兩人就要動手，老大林時民拽著老三林時躍縮到牆角，小聲嘀咕起來。”老三，你說咱媽當年到底幹了啥，能把公安引到咱們這兒？”
“我上哪兒知道去？但肯定不是小事，不然人家犯得著打長途電話過來？這也隔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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