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辦理了出院手續，那個動作乾脆得像是撕掉一張廢紙。
他單手把雲翠從輪椅裡托起來，穩穩地摟進懷裡，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但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王青貴的車就停在住院樓下面，引擎已經發動了，排氣管在冷空氣裡吐出一團團白霧。
下午四點，陳向東家的主臥裡，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
陳洛坐在一把木凳上，椅面被他的重量壓出一聲短促吱呀。
他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陳向前，對方正縮在另一把椅子裡，每嘆一口氣，肩膀就往下一沉一沉。
“大爺，別一直嘆氣了。”
陳洛把煙從口袋裡掏出來，沒點，只是在指間轉了兩圈。”說說看，陳向蓮為什麼對我家有這麼大的恨意？”
陳向前像是被這句話噎住了，眼皮耷拉著，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屋裡只剩下牆上那臺老掛鐘的秒針在一格一格地跳。
大約過了抽一支菸的時間，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木頭：“還能為什麼？重男輕女唄。
你們家那會兒，好東西全都往陳向東身上堆。
向蓮那丫頭骨子裡硬氣得很，不服，從小到大沒少為一口吃的、一件穿的鬧。”
他停下來，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接著說。”她每次鬧完，你爺奶就往死裡招呼她。
後來陳向東也跟著動手。
那些年月裡，向蓮身上從來就沒好過，青一塊紫一塊的，夏天都不敢穿短袖。
村裡人也勸過，但那是你們家的家務事，外人不好插嘴。
再說那年代誰都覺得這事兒正常，養閨女就是賠錢貨，這念頭在人的骨頭縫裡長著。”
陳向前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雲翠，簾子半拉著，光線照在棉被上泛出一層灰白的光。
他搖了搖頭。”你媽那時候心眼好，偷偷塞給向蓮吃的喝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給完東西，只要被你爺奶或者陳向東發現，向蓮就挨一頓更狠的。
後來向蓮心裡就種下了根刺，覺著你媽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是想讓她被揍得更慘？”
他頓了頓，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向蓮本來還有一口喘氣的縫兒。
你媽給完東西之後，那條縫兒都快被她爺奶堵死了。
所以到了最後，她恨得最深的人，反倒成了你媽。”
陳洛聽完這話，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麼刺到了神經。
他把煙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地按了三次才點著火。
煙氣灌進肺裡，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漫過整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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