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椅子，翻開資料夾，鋼筆尖懸在紙張上空愣了半晌，又把檔案推到一邊，拇指狠狠按壓太陽穴，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王青貴，你這人真是……回四九城咱們再好好算這筆賬。”
與此同時，公社大院外的空氣裡飄著炸油條的香味。
王青貴剛跨出門檻，鼻腔突然一陣發癢，沒憋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揉著鼻樑抬頭望天，正午的太陽晃得人眯起眼。
街面上行人大多已換上單衣，幾個穿棉襖的老太太坐在牆根下曬太陽。
他環顧四周，嘴裡嘟囔了一句：“誰他媽在背後唸叨我？”
“王大哥——”
身後傳來的聲音軟糯而熟悉。
王青貴轉過身，瞳孔倏地亮了一瞬，嘴角不自覺往上揚：“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當年那根小泥鰍嗎？你這……”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的公社大院，臉上的笑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飾的嫌棄：“得，鄭文懷那小子連午飯都要你送？他一個大男人，臉皮是城牆倒拐做的？”
女人嗔怒地剜了他一眼，睫毛在陽光下撲閃了兩下：“王大哥，小泥鰍這外號您可不能再叫了，我都當媽的人了，傳出去讓人笑話。
文懷以前那些事，他不是當面給您賠過不是了嗎？您怎麼老揪著不放？”
她頓了頓，把飯盒換到另一隻手，“再說了，我是他媳婦兒，您當著我的面這麼數落他，是不是有點……”
王青貴擺擺手，哼笑一聲：“成成成，我錯了行吧？也不知道那小子燒了哪炷高香，居然能娶到你。
走了走了，看著心煩。”
他轉身的瞬間，袖子帶起一陣風。
“王大哥……”
女人的聲音突然拔高，“您是不是又想讓王叔罵您一頓？嗯？”
王青貴剛聽完那句話，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腿肚子一彈就沒了影。
不到半分鐘，那輛吉普車的引擎就吼了起來，輪胎碾過碎石，揚起一片灰。
女人看著他跑得那麼狼狽，嘴角沒壓住，輕輕彎了一下，直到車屁股徹底消失在路盡頭，才拎著食盒不緊不慢地進了公社大院那道門。
——
雲翠在醫院躺了整整三天才被放出來。
上次那場折騰已經把她的底子掏空了，當時能撐住，全靠陳向蓮把話挑明——陳洛才是她肚子裡掉下來的那塊肉。
愧疚像一把火，把她燒得渾身發燙，硬生生逼出一股勁兒來，想著多活幾年，好把欠那一家子的債還上。
可這次又被狠撞了一下，出了院，她的身子骨徹底像散了架的破椅子。
勉強能自己端碗、邁腿走路，但要再去店裡搭把手，門兒都沒有。
大夫說得直白：她現在能自個兒喘氣兒、挪兩步，就算菩薩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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