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倉把鋼筆擱下，眼皮微微一眯：“老郭，你這動不動就甩手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你自己數數，這一年裡你跟我倒過多少回苦水了？再說了，你一個局長，說換位置就換位置，我上哪兒給你騰地方去？”
“那我可不管。
您挪不動我的位子，那就把魏紅旗那個愣頭青挪走。
反正我跟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郭建斌擺出一副不答應就賴著不走的樣子，王滿倉被他那副德性氣樂了，伸手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揚手就朝郭建斌砸了過去：“你個王八羔子，還跟我在這兒耍無賴是吧？信不信我砸死你個兔崽子？”
茶缸在空中翻滾，磕在椅背上彈開，咣噹一聲滾到牆角。
郭建斌身子往旁邊一閃，在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時臉上掛著三分怒意：“呦呵，縣長，您還真動手啊？”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站直身子：“反正這活兒我是幹不下去了。
要不您親自出面，跟魏紅旗那孫子把話說清楚，要不我就申請病退。”
這話一落地，王滿倉臉上的笑意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下全沒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從細縫裡壓出來：“說吧，這回又是什麼事？至於鬧到這地步？”
郭建斌像被擰開了閥門，話一股腦往外湧：“怎麼不至於？前些日子，陳家村那邊往公社遞了一份集體養殖場的開辦申請，公社那頭批了，檔案到了局裡，卻被魏紅旗那混賬東西卡住不放。”
“我跟那人拍了兩次桌子，他硬是沒給半點面子！”
說話的人嗓門壓得低，指關節在桌面上磕了三下才收回去。
郭建斌那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濺到茶杯沿兒上，“縣長，魏紅旗是市裡下來鍍金的，我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今天我就把話撂在這兒——要麼你給我換個坑蹲著，要麼你把他從那個坑裡踹出去。
等陳洛同志堵到門口來，咱倆臉上都不好看。”
王滿倉指縫裡夾著的煙燃出長長一截灰，他盯著那截灰看了三秒，沒彈。
陳家村要辦集體養殖場，這事兒在縣裡沒有先例。
前頭那十幾年，副業這塊兒的繩子勒得緊，就算如今大夥兒心裡都清楚風向變了——要不然鎮上也不會冒出陳洛這麼個正大光明的個體戶——可白紙黑字的紅標頭檔案沒下來，哪個肩膀敢去扛這個雷？
他把煙叼進嘴裡，吸了一口。
熱辣的煙霧順著喉嚨滾下去，他腦子裡已經把最壞的情況過了一遍。
如果沒有陳洛這個人，他根本不至於坐在這兒發愁。
郭建斌也不會急成這樣。
卡著就卡著，等政策落地再放行，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玩法。
但陳家村出了個陳洛。
不是一次立功，是實打實拿命換過兩回功勳的漢子。
要是這人親自跑到縣裡來拍桌子，整個縣委班子都得跟著吃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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