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把一封家信按在報上，沒讓朱伯倫先碰照片。
她說了一句德語，朱剛聽見卡爾這個名字，便拉開旁邊的凳子。女人仍站著，用手指敲信紙右上角，叫他先看寄信的日期，別急著說安慰人的話。
一月三十日，朱伯倫到時報才坐下，俞阿四就領她進來了。阿四脖子上還掛著裝零錢的布袋，報只剩兩份，夾在腋下。他在街口見她拿著昨日那張問路，認出被圈住的是新補錄，便說自己知道核譯者常來哪裡。
俞阿四向朱伯倫解釋：“我只給她指了你的名。洋話我聽不懂，她說了半天，像是家裡有人。”
女人聽見家裡二字，轉頭答了一聲對。她中文說得慢，隨後又轉回德語，自稱韋爾納太太，卡爾是她的兒子。她住在海津，認識的人替她讀了報，今天又有人問她，要不要寫信回去辦後事。
朱伯倫翻開補錄的末尾，指著不可據此認作戰亡，想先將這一句譯給她。女人的手還按著家信，見他去找報紙底下的字，便把信推到他手邊。
韋爾納太太用德語說：“我請人讀過。一個說未歸就是沒回來，一個說你們還在查。可是卡爾是工兵。你們找到的是誰？”
朱伯倫看向她指出的那行。
機槍兵卡爾·韋爾納。姓名兩邊的墨被鉛筆圈住，兵種底下劃了一道短線，末端戳破了紙。昨天自己沿著洋文字母讀過去時，那幾個中文字也在同一個地方。
唐榆生從裡面出來，見桌邊圍著人，先問有什麼事。朱用中文說，這位太太說她兒子在工兵部隊，來對報上的姓名。唐把桌角的杯子挪走，讓她坐下，叫阿四將報包從凳上提起來。
韋爾納太太這才坐。她的外套扣得很高，進來以後也沒解，手一直壓著信紙。朱請她讓自己讀開頭兩行，她遲了一會兒，將指頭從日期上移開，只留在下方空白處。
家信比報紙早，開頭說幾件住處的瑣事，接著寫自己還在工兵隊裡，近來常換地方，讓母親寫信時照封面這個地址寄。卡爾的名字在末尾，洋文同補錄上那一串相合。
朱將信封也看了，裡外的姓名寫法一致。女人隨後把照片遞來，照片後面有一行贈母親的字，同樣署卡爾。朱沒有對著軍服猜兵種，只問她，這張是何時拍的。
韋爾納太太答是臨走以前。她本來指著領口還要說，朱把照片放回她掌邊，說信裡已經寫明工兵，他要看的是自己怎麼把報上的字排在了一起。
女人沒有立即把照片收回。她瞧著朱，似乎還等他多問一點：多大年紀，去過哪裡，身上有沒有什麼能認的地方。朱卻轉身去拿報包，把那張東文剪頁和自己的初譯取了出來。
那兩行在初譯上分得清楚。工兵，卡爾·韋爾納。機槍兵，保羅·克勒。兩個名字旁邊都抄著洋文，工兵和機槍兵各挨著一個人。朱用指尖壓住下一行，只讀韋爾納前面的字，仍然是工兵。
朱伯倫把初譯翻到背面，又攤開。紙背只有自己記的一個地名，沒添過另一個兵種。他抬頭向唐要昨日謄清的稿，聲音出口有點幹，又說了一遍篇名，是補錄。
唐榆生在收稿夾裡找到淨稿，遞來時先看了一眼清樣。兩份上面寫的一樣，機槍兵都冠在韋爾納之前。他沒說是誰的錯，等朱把兩張稿放齊。
朱伯倫指著淨稿，對唐說：“這裡是我謄錯了。原來分兩行，我合成一句，把後一個人的兵種寫到前面。排字照的是我這張。”
阿四站在桌外，往前湊了一步。他看不懂洋文，卻認得機槍兵三個字，昨日也曾把這一處翻給人看。朱指著正確的初譯告訴他，卡爾那一行該是工兵；克勒那一行不動。
俞阿四問：“那我賣出去的，買的人怎麼曉得？”
唐說會登更正，讓他先別把沒賣的舊報照樣給人。阿四抽出腋下的兩份，翻了日期，都是今日剛取的，沒有這篇補錄。他又去摸布袋，想起昨日那些早已經賣完，手便停在袋口。
女人看他們說了幾句，忽然問朱方才告訴了報館什麼。朱譯到自己謄錯那一處，她指了指唐，要聽他怎麼答。朱說唐先生還在看稿，她便坐著等，沒催著翻下一張。
唐榆生聽完朱的轉述，將淨稿舉給她看，說已經同印出來的字對過，會在報上改。女人盯著朱的嘴，等他將這一句也譯完，才把壓在照片上的手鬆開。朱原想替唐多說一句報館會負責，臨到嘴邊，仍只譯了唐實際說的那些話。
朱伯倫轉回女人面前，用德語將錯處說了一遍。她聽到謄錯，問他是不是現在便能確定別的都對。朱本來準備將自己對過洋文的經過講給她，目光碰到桌上的照片，便先把那幾句話嚥住。
朱伯倫說：“我能確定自己把這一個兵種寫錯了。報上這個卡爾，與您兒子的名字相同，兵種也相合。但轉送的那一封來信，我還沒有見到，不能說已經找到您兒子。”
韋爾納太太將照片拿起來，又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她問朱，是不是還要等。朱說是，自己會照著報上留下的線索繼續找，也會問寄來剪頁的人有沒有全版。
她沒有點頭。信紙被壓在報底下，只露出一角，她伸手抽了兩次，第二次用力大，紙邊裂開了一點。朱伸手想扶，她先將信收回膝上，低頭把裂口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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