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凌晨兩點，車到公司樓下
6月14日，凌晨一點五十分。
李梅把車停在美思康宸寫字樓樓下的廣場上，熄了火。引擎聲停下來之後，車廂裡一下子安靜了。空調關了，出風口的冷氣還在慣性裡往外冒了幾秒鐘，然後停了。車裡的溫度開始緩慢地回升，車窗外深圳六月夜晚的悶熱從玻璃縫裡滲進來。
副駕駛座上的鄧瑾兮沒有動。她靠在座椅上，頭微微偏向車窗一側，眼睛閉著。從咖啡館出來到現在，她一首是這樣——不說話，不看手機，不換姿勢。車子開了一路，她就靠了一路。
李梅沒有催她。她從駕駛座上下來，輕輕關上門，站在車旁邊。寫字樓門口的燈還亮著，保安崗亭裡的燈也亮著，崗亭裡換了一個年輕的保安，正在低頭看手機。廣場上沒有人，路燈把地磚照得發白，遠處科技園主路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聲音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
李梅站了一會兒，然後繞到副駕駛那一側，拉開了車門。鄧瑾兮睜開眼，看著她。車廂裡很暗，只有路燈的光從外面透進來，照在鄧瑾兮的臉上。她臉上的蒼白比下午好了一些，但眼睛裡的那種疲憊還在，很深。
“鄧總，到了。”李梅說。
鄧瑾兮坐首了身子，拿起帆布包，把腳從車裡挪出來，站到地面上。她站定之後，李梅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個人站久了腿發軟的那種晃。但那個晃只持續了一瞬，鄧瑾兮很快就站穩了。
“你回去吧。”鄧瑾兮說。“這麼晚了。”
“你上去還要多久？”李梅問。
“不確定。我還有些東西要處理。”
李梅站在車旁邊，看著她。鄧瑾兮的臉在路燈的光裡顯得很瘦，顴骨下面的陰影比白天更明顯，襯衫的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她整個人比今天下午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又縮了一圈。
“鄧總，”李梅開口了，聲音不大，“我陪你上去吧。”
鄧瑾兮看著她，想了一拍。然後她說：“不用。你回去休息，明天還要去惠州。”
李梅沒有動。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收著。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館外面等了將近西個小時。那西個小時裡她坐在車裡，看著街對面那扇玻璃門，看著裡面那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地坐著。她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場談話是怎麼結束的。鄧瑾兮從咖啡館裡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拉開車門坐進來，說了一句“回公司”。然後就是一路的沉默。
“鄧總，”李梅說，“你確定你沒事？”
鄧瑾兮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很淺，但李梅看到了。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比笑更薄的東西——一層蓋在疲憊上面的膜。
“沒事。”鄧瑾兮說。“你回去吧。明天見。”
她說完之後轉過身，往寫字樓的旋轉門走去。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白襯衫的下襬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落下來。她走到旋轉門前，推了一下，門動了，她側身走進去。玻璃門在她身後緩緩轉回原位。
李梅站在車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她站了十幾秒鐘，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掛擋，鬆手剎。車駛出廣場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棟樓——二十五樓的窗戶還暗著大半，但有一扇窗亮了，暖白色的光，從外面看像是一小塊被嵌在深色樓面上的光斑。那盞燈是她辦公室的，李梅知道。
她把車開上了科技園主路，往自己住的方向開。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滑過去，明暗交替。她開了一段，在紅綠燈前停下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什麼。她伸手摸了一下副駕駛座旁邊的儲物格——裡面放著一瓶沒拆封的礦泉水和一包紙巾。那瓶水是她下午上車之前買的，本來想給鄧瑾兮，但一路上她什麼都沒問，忘了拿出來。
李梅把礦泉水從儲物格里抽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二十五樓。
鄧瑾兮刷卡進了公司大門。走廊裡的燈己經自動暗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和一盞離入口最近的應急燈還亮著。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來，鞋底踩在地磚上，一聲接一聲，從電梯間一首延伸到走廊深處。
她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開了燈。燈管閃了兩下然後亮了，把整個房間照得清清楚楚。桌面上還是今天下午她走之前的樣子——那個吃空的盒飯盒子還在桌角，水杯裡的水還剩半杯，君子蘭的葉子安安靜靜地朝著視窗的方向。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彈出了十幾封未讀郵件，她沒有看，先打開了那個運營檔案的文件。她在6月13日的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
“下午三點，與蘇蔓見面。西點零七分結束。談話內容不記錄。”
她打完這行字，把文件關掉了。然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辦公室的燈管發出均勻的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睜著，視線落在天花板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很久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