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8. 高俊峰告訴她：“鄧瑾兮下個月要去歐洲考察裝置，為期兩週。那是最好的時機。”
訊息是週二下午到的。
蘇蔓正在實驗室裡跟周宇核對一批新樣品的溶出度資料，手機在實驗服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看，繼續把手裡那組數字唸完：“第三組的資料波動有點大，你回頭重做一遍，溫度控制在82度±0.5。”周宇在本子上記下來，說“好的蘇老師”。蘇蔓摘下手套，洗了手，出了實驗室才把手機掏出來。
是高俊峰發來的微信。一條語音，三十七秒。
她沒有當場聽。走廊裡有人端著咖啡經過，她等那個人過去了，才走到消防通道的樓梯間，把門帶上，點開了那條語音。
高俊峰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他特有的那種不急不慢的沉穩：“蘇總，我這邊收到一個訊息。鄧瑾兮下個月要去歐洲考察裝置，德國兩家、瑞士一家，時間定了，3月8號出發，3月22號回來，全程兩週。她不在的這段時間，美思康宸的決策鏈會有一個真空期。你想想，這個視窗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蘇蔓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上那條語音條己經播放完了。她重新點開，又聽了一遍，這次聽的時候她靠在樓梯間的牆上，眼睛盯著對面灰色的水泥牆面。高俊峰的訊息渠道她不知道，也沒問過。但她知道高俊峰不會在這個事情上開玩笑，他既然說“定了”，那就是真的定了。
3月8號到3月22號。兩週。
她把手機鎖屏，站了幾秒鐘，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3月8號出發，那鄧瑾兮應該在3月5號左右就會開始做交接安排——哪些事交給趙磊、哪些事交給林晚晴、哪些事遠端處理、哪些事等她回來再說。按照美思康宸的慣例，鄧瑾兮出差之前一定會開一次核心層會，把所有在推進的事專案逐條過一遍，確認每件事都有明確的負責人和截止時間。那次會通常會安排在出發前兩到三天。
也就是說，3月5號或者6號，會有一場核心層會議。鄧瑾兮會像過去每一次出差一樣，坐在長桌最裡端，拿著她的黑色筆記本，一項一項地問：“工廠那邊的進度到哪了？”“新品上市的時間表有沒有問題？”“代理大會的籌備方案確認了嗎？”——然後她會轉向蘇蔓，問：“蔓蔓，研發這邊的節奏能跟上嗎？”
蘇蔓會回答：“能。”
然後鄧瑾兮會點點頭，在筆記本上打個勾，說“那辛苦你了，我回來之後咱們再碰一下”。
而蘇蔓會在鄧瑾兮離開的那兩週裡，做一件她準備了幾個月的事情——把所有打包好的東西，徹底帶走。
她走下兩層樓梯，推開消防通道的門，重新回到走廊。實驗室的燈還亮著，周宇在裡面等她。她走進去，把手機放回實驗服口袋，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跟周宇討論剛才那批資料。她說話的語速和之前一樣，語氣平穩，提問精準，沒有任何破綻。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她正常地處理了幾封郵件、簽了兩份採購單、跟林晚晴碰了一下新員工培訓的研發模組內容。六點整她準時下班，開車回家，路上還接了一個電話——她媽打來的，問她過年回不回去，她說“今年可能忙，到時候再說”，她媽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你那個公司離了你就不轉了是吧”，她說“媽我開車呢先掛了”。
到家之後，她把包放在玄關，換了拖鞋，坐在沙發上。屋裡的燈沒開，窗外的路燈把客廳照成一種昏沉的橘黃色。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才重新拿出手機，開啟和高俊峰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她發了一句：“她具體哪天走能確定嗎？”
高俊峰迴復得很快：“3月8號上午的航班，國泰航空，深圳飛法蘭克福。我這邊有人看到她的行程單了。”
蘇蔓又問：“她一個人去？”
“帶了陳鐵山和一個翻譯。三個人的機票都訂了。”
蘇蔓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茶几上那袋橘子還在，有兩三個己經有點蔫了，皮皺巴巴的。她伸手拿了一個，剝開吃了。橘子很甜，汁水很足，她連吃了兩個，把橘皮放在紙巾上，擦了擦手，去洗了澡。
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睛在熱水裡站了很久。水流的聲音很大，蓋住了她腦子裡所有其他的聲音，只剩下水聲和心跳聲。她在想那個兩週的視窗期——3月8號到3月22號，一共十五天。如果她走得早，3月10號或者11號就辭職，那鄧瑾兮在歐洲根本回不來，電話裡能說的東西有限，微信或者郵件更不解決問題。以鄧瑾兮的性格，她不會在歐洲跟蘇蔓撕破臉，她會在電話裡說“蔓蔓等我回來聊”，然後那剩下的十幾天裡，蘇蔓有足夠的時間把該帶走的人和資源全部安頓好。等鄧瑾兮3月22號落地深圳，她能面對的只有一個己經運轉起來的蔓宸健康和一把再也湊不齊的碎片。
但如果鄧瑾兮提前發現了呢？如果在她出發之前，某個人——周宇、劉宇、或者任何一個曾經被蘇蔓約談過但拒絕的人——覺得不對勁，跟鄧瑾兮說了什麼？那視窗期就不存在了。鄧瑾兮會取消出差，會把所有精力放在查這件事上，會把她堵在辦公室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那她連全身而退的機會都沒有。
蘇蔓把水關掉，拿毛巾擦了頭髮，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鏡子蒙了一層霧氣，她伸手在鏡面上劃了一道，露出自己的臉。她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有點發白，眼下有明顯的青色。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把毛巾掛回去，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她坐在床上，用手機備忘錄打了幾行字：
視窗期分析：
1. 最穩妥方案：3月10日遞交辭呈。鄧瑾兮在歐洲，無法當面溝通，無法即時核實。有11天緩衝期（3月10日-3月21日）完成團隊遷移和公司註冊最終手續。
2. 次優方案：3月15日遞交。只剩7天緩衝期，但鄧瑾兮的注意力會更多集中在裝置考察上，大機率無法分心。風險稍高，可接受。
3. 極限方案：3月18日遞交。只剩4天，風險偏高，不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