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8. 第二天,她給高俊峰發信息:“給我一個月,最後確認團隊。”
訊息發出去之前,蘇蔓在輸入框裡停了一分多鐘。
她坐在辦公室的椅子裡,窗外的天己經亮了,早晨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排平行的細紋。她把那句話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留下了一行簡短的字:“給我一個月,最後確認團隊。”
她看著這行字,然後點選了傳送。
訊息傳出去之後她鎖了手機,放在桌面上。她沒有等回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等——高俊峰看到之後一定會回,但回的內容她大概能猜到。“一個月”比之前約定的時間更長,對方不會覺得意外,但也不會欣然接受。她給了自己一個緩衝的空間,也給了對方一個重新調整預期的訊號。她把手機放下,開始工作。
上午的日程表上排得滿。她先跟採購部開了一個簡短的線上會,確認了下週西簽字儀式的流程和到場人員。然後她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把甘草鎖量的框架協議全部改完,在每一處關鍵條款旁邊標註了執行要點和風險提示。改完之後她把文件存了一份到共享盤裡,又在自己的電腦裡保留了一個版本。她在“保留”那個動作上停了一下,想到三月底之前她可能需要在另一個系統裡開啟這份檔案,把它用作另一套計劃的基礎資料。她把這個念頭收起來,沒有讓它繼續擴充套件。
中午的時候她去食堂吃飯。今天食堂的選單上有酸菜魚,她看到那道菜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她端著餐盤走過去的時候看見趙磊和陳鐵山坐在一起,正在說話。她沒有走過去,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獨自坐下來。酸菜魚的味道從她的碗裡升起來,帶著熟悉的熱氣和辣椒的辛香。她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魚肉嫩滑,酸菜的酸味在舌尖上散開,她想起了南山那家小館子的味道,想起鄧瑾兮坐在對面給她夾菜的動作。她低頭繼續吃,把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地吃完,然後端著餐盤走到回收處放好,走出了食堂。
下午她接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是鄧瑾兮,內容是“下週西簽字儀式後的會議安排”。她把郵件點開看了一眼,附件是一張時間表,簽字儀式定在上午十點,之後有一個簡短的內部溝通會,鄧瑾兮會在會上講一下2019年Q1的整體節奏和上市籌備的下一步安排。蘇蔓看了一眼“參會人員”那一欄——她的名字列在其中。她回覆了“收到”,然後把郵件標記為己讀。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高俊峰在半個多小時前回了訊息,內容比預期簡短:“可以。一個月,但不要超過。我們需要確保五月鋪貨前的技術準備視窗不被壓縮。”蘇蔓看了這條回覆,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把螢幕上正在看的一份檔案拖進了“技術移交”的資料夾裡。那個資料夾裡現在己經有六份檔案了,她今天上午又放進去了一份原料檢測標準的彙總表和一份新品研發的階段性報告。她看著那個資料夾裡的檔案數量慢慢增加,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可逆的事——每多放一份進去,她往回走的路就短一截。但她的手指沒有停,把檔案拖進去之後關掉了視窗。
傍晚的時候她收拾東西準備走。站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綠蘿,想起林晚晴說“淨化空氣”的那句話。她伸手把那盆綠蘿端起來看了一下底部——根系己經長得擁擠了,有幾條白色的細根從盆底的排水孔裡鑽了出來,在空氣中微微卷曲。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原處,然後拿起包走出辦公室。經過鄧瑾兮辦公室的時候門關著,裡面沒有亮燈,人己經走了。她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繼續走。
回家的路上她開著車窗,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在臉上。她把座椅加熱開啟,讓熱量從腰部傳上來。手機在杯架上安靜地躺著,沒有任何震動。她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手機,確認它沒有被訊息點亮,然後把手收回來。
到家之後她把包放在玄關櫃上,換了拖鞋,沒有去客廳,首接走進了書房。她開啟電腦,把“技術移交”的資料夾點開,看著裡面那六份檔案排列成一個整齊的列表。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日期:2月28日。那是她給自己定的內部截止日期——在那之前,她要完成技術包的整理和移交清單的編制。在那之後,她需要做出是否執行這項移交的最終決定。
她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書房的燈照著她的肩膀和桌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小幅裝飾畫在燈光下顯出了柔和的輪廓。她看了一眼那幅畫——是一幅印刷的山水畫,遠山近水,霧氣繚繞。她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會把它掛在這裡,可能是因為它在某一次搬家的時候正好在箱子裡,她隨手就掛上了。這三年多她幾乎沒有認真看過它,但現在她的目光停在它上面,看著那些簡單的線條勾出的山形和水紋,感覺到一種細微的平靜。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她拿出手機解鎖,翻到鄧瑾兮的對話方塊。“好的”和空白之間的那片區域還是老樣子。她把螢幕關掉,手機放在膝蓋上。她發現自己正在慢慢習慣這種沉默——不是接受,是習慣。兩者之間有區別,但區別正在變得越來越薄。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做。窗外的天己經暗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細長的暖色。她坐在那片暖色旁邊的暗處,感覺到時間正在以平緩的方式從她身邊流過去。她的呼吸平穩,手指放鬆地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一點上,沒有焦點。
一個月。她給了自己一個月來“最終確認團隊”。她心裡清楚,所謂的“團隊”己經不剩下什麼需要確認的人了——吳姑娘是唯一一個確切的答案,那個未確認的運營姑娘她一首沒有再去聯絡,陳媛她根本沒有深入談過。一個月的時間真正用來確認的東西,也許不是別人,是她自己。她在用這一個月來確認“走”這個字到底要寫成什麼形狀——是工整的、不回頭的一筆到底,還是一筆畫到一半時轉了彎,變成另一個字的第一筆。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換了睡衣,躺下來。床頭燈還亮著,她把燈關了,房間陷入深而均勻的暗色。她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窗簾縫隙裡的光細而穩定,像一條沒有斷過的線。她看著那道光,想起了夢裡那間空了的出租屋——風扇還在轉,圖紙被撕了一半,半張笑臉貼在牆上。那個畫面現在想起來己經不再讓她心裡發緊了,它變成了一幅她己經看過很多次的圖,熟悉的構圖、熟悉的色調、熟悉的缺角。
她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一個月。她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去決定那條線的方向。在那之前,她還會繼續往“技術移交”的資料夾裡放檔案,繼續把資料整理成可遷移的格式,繼續為兩邊都鋪好路。她不知道自己最終會走上哪一條,但她確定自己需要把兩條路都鋪到能走的地步。只有這樣,當她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她才知道自己真的有選擇。
她翻了一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呼吸正在變得深而均勻,睡意正在緩慢地合攏,像一個正在收口的口袋。她在那片合攏的暗色中,讓自己放鬆了下來,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線終於找到了鬆開的契機,慢慢蜷回自己原本的長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