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 鄧瑾兮抬頭，疲憊但溫暖的笑：“蔓蔓，還沒走？”
蘇蔓坐在椅子上，等著。
牆上的掛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次跳動都發出細微的“嗒”聲。她數了一會兒秒針，數到一百多的時候放棄了。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被人拉長了的橡皮筋，繃得緊緊的，卻一首拉不到盡頭。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廣場。午後的陽光把地面照得發白，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有人在長椅上坐著看手機，有外賣員騎著電動車快速穿過人群。一切如常，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她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個下午一樣。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林晚晴給她的那包餅乾。她拆開袋子，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餅乾很酥，芝麻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帶著淡淡的甜味——是那種用蜂蜜代替白糖烤出來的味道，清甜而不膩。她嚼著餅乾，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海面上，腦子裡卻是空的。
餅乾吃完了。她把包裝袋疊好，放進口袋，沒有扔進垃圾桶。
她轉身的時候，目光掃過桌面，掃過那臺關了機的電腦，掃過那個空了的筆筒，掃過桌角那盆她留下的綠蘿。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那扇門上——辦公室的門，關著的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某個晚上，具體哪一天她己經記不清了，反正是鄧瑾兮出差前的某一天，應該也是很晚的時候。她路過鄧瑾兮的辦公室，看見門縫裡透出光。她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鄧瑾兮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桌面上攤著一堆檔案，手裡拿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她抬起頭，看見是蘇蔓，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很明顯的疲憊——眼角是往下垂的，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時小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住了，沒法完全揚起來。但那個笑又是暖的，是從疲憊下面鑽出來的、屬於鄧瑾兮特有的那種溫度。
“蔓蔓，還沒走？”
蘇蔓當時靠在門框上，說：“你不是也沒走。”
“我快了。”鄧瑾兮揉了揉眼睛，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她沒戴眼鏡的時候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一些，眼睛周圍的細紋也更明顯一些，像一張被折過很多次的紙，攤平之後還能看見痕跡。“你過來看看這個。”
蘇蔓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俯身看電腦螢幕。那是一份關於新廠裝置採購的對比分析表，鄧瑾兮自己做的，花了整整一個下午。表格裡密密麻麻地列著三家德國供應商的引數、價格、售後條款、交貨週期——每一行後面都有鄧瑾兮手寫的批註，藍色和紅色兩種顏色的字交替出現，藍色是“好”，紅色是“待確認”。整個表格至少有七八十個條目，每一個都被鄧瑾兮仔細看過並做了標記。
“我覺得這家好，”鄧瑾兮指著第三行，“它的溫度控制模組精度是最高的，雖然沒有另外兩家便宜，但貴有貴的道理。你說呢？”
蘇蔓把表格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說：“你對裝置的判斷沒問題。這家確實是最合適的。”
“那你幫我確認一下這個溫度控制模組的引數跟我們新品的工藝匹不匹配。”鄧瑾兮說著，從抽屜裡抽出一本厚厚的技術手冊翻到某一頁遞給她，“你看這個，這是他們的核心技術引數說明，我剛才看了一遍，有幾個地方有點拿不準。”
蘇蔓接過那本手冊，站在桌邊翻了幾頁。鄧瑾兮坐在旁邊等著，雙手捧著那杯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蘇蔓翻頁的手指上。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聲。蘇蔓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發現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是鄧瑾兮的筆跡，寫得很輕：“問蔓蔓。”
她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這個沒問題，”蘇蔓把手冊合上，“他們給的引數跟工藝要求是匹配的。你可以放心籤。”
鄧瑾兮鬆了口氣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的肩膀都塌下來了。“那就好。我這兩天一首在看這個，看得頭都大了。”她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茶水臺邊續了壺熱水，給蘇蔓也倒了一杯。“喝點茶，歇會兒。”
那天晚上她們在鄧瑾兮的辦公室裡喝了兩杯茶，聊了大概半個小時。聊的是新廠的規劃——生產線怎麼佈置、車間怎麼分割槽、行政區域安排在幾樓。鄧瑾兮說她想在工廠裡留一塊地方做員工休息區，放幾張沙發和幾盆綠植，“幹活累了有個地方坐坐”。蘇蔓說那太奢侈了吧，工廠面積緊張，鄧瑾兮說“緊張也得留，人不是機器”。後來話題又轉到代理大會上，鄧瑾兮說今年的規模比去年大了一倍，到時候場面肯定會很熱鬧，讓蘇蔓準備一個簡短的研發分享。“你上臺講，不用太長，十分鐘就行，讓代理商們知道咱們的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蘇蔓當時說“我不太會講”，鄧瑾兮說“你隨便講講，就說你和那些溪黃草的故事”，蘇蔓說“那有啥好講的”，鄧瑾兮笑了，說“你以為大家都愛聽高深的，其實大家都愛聽真實的”。
那天晚上她們聊到十點多才散。蘇蔓走的時候鄧瑾兮還坐在辦公桌前，重新打開了那份裝置採購表，說“我再把最後幾行看完就回”。蘇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鄧瑾兮正低著頭敲鍵盤，側臉被檯燈的光映得柔和而專注，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蜷起來的貓。蘇蔓當時說了句“別太晚”，鄧瑾兮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
蘇蔓站在此刻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想起那個晚上的鄧瑾兮——疲憊的、暖的、縮在椅子裡的、說“留一塊地方給人坐坐”的鄧瑾兮。她想起鄧瑾兮遞給她那本技術手冊時自然而然的樣子，想起頁邊那行“問蔓蔓”的小字，想起鄧瑾兮說“你隨便講講”時那種理所當然的信任。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張放不完的舊膠片，畫面是模糊的、邊緣帶毛刺的，但裡面那些人的臉是清楚的。
她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包吃完的餅乾包裝袋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她坐回椅子上，看著牆上的掛鐘——兩點三十一分。距離三點還有二十九分鐘。
二十九分鐘。
她忽然想，如果現在有人推門進來，問她“蘇總你怎麼還沒走”，她要怎麼回答。她可以說“在等一份檔案”，可以說“一會兒就走”，可以說“你再敲門試試看”。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道因為長期戴手套留下的白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她用手輕輕按了按那道白痕，然後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空空的，乾乾淨淨的。
她記得鄧瑾兮說過一句話——“人要做自己的靠山。”那是在公司三週年的時候說的，原話是“你們每個人都要學會做自己的靠山，公司是你們的後盾，不是你們的柺杖”。蘇蔓當時坐在臺下，心裡想的卻是——鄧瑾兮，你做了我五年的靠山。從出租屋到寫字樓，從小作坊到上億銷售額，每一次我覺得走不下去的時候你都在前面站著，回頭跟我說“蔓蔓，跟上來”。我跟著你走了五年，走得腳都磨出了繭，然後我發現我只能站在你身後，永遠站在你身後，永遠是你的“好姐妹”。
可是她也知道，鄧瑾兮從來沒有刻意把她放在身後過。鄧瑾兮讓她做研發總監、給她最高的技術決策權、在外面說“沒有蘇博士就沒有美思康宸的今天”——那些話是真的，那些信任是真的，那些“問蔓蔓”的鉛筆小字也是真的。只是她走得太久了，久到那條路的終點不再是她想去的方向了。
蘇蔓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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