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佑抱著欄杆,吐空了,乾嘔,嘔得眼淚鼻涕一起下,五臟六腑都像要從嗓子眼裡躥出來。
這艘船一會兒抬上去,一會兒沉下來,他肚子裡那點東西,翻江倒海往上湧。
他是槍炮底下滾出來的人,殺人不眨眼,可在這船上,他無可奈何的只能束手無策。
賀長嶺他們三個,比他還不如,趴在船舷上,吐得罵孃的力氣都沒了。
賀長嶺臉白得像紙,嘴裡直唸叨,說寧可回關外跟小鬼子拼刺刀,也不受這個罪。
他們四個在陸地上敢玩命的主兒,叫一條船收拾得服服帖帖。
船上沒人笑話他們,老手們都理解,頭回出海的人都這德行。
還在這種情況也就頭三天,三天一過,肚子裡吐乾淨了,人反倒穩住了。
賀長嶺他們也一個個還了陽。
人這條命,賤,到哪兒說哪兒的話。
在陸上服槍,到了海上,就得服這條船,服幾天,它也就不折騰你了。
林天佑拿水抹了把臉,上了甲板,和陸地不同,這船上是另一個世道。
他睜開眼,望著南邊那一色深藍的海,暗下決心,咬著牙也要把這條路趟出來。
回程的時候,他們沒空艙,儘量的壓了最多的貨。
壓的全是南洋的硬貨。
爪哇白糖,一麻袋一麻袋,碼得嚴嚴實實,拆開一角,雪似的往外湧。
橡膠成卷,還有金雞納霜,這年頭,戰場上抬下來十個,有八個等它救命,多少等不著的人就這麼丟了命。
餘外是些洋雜貨,鐘錶、呢絨、洋藥,運回天津,件件是搶手裡的價。
艙板最底下那一層,三個人心裡都有數,誰的嘴也沒往那兒碰。
塘沽一卸,貨出手,賬就出來了。
海上來回這一趟,老趙念出那數,屋裡沒人吭聲了。
陸路那一隊車,風裡雨裡滾上一整年,都滾不出這個數。
錢是在仁記後頭那間小賬房裡分的。
門一關,就他們幾個人,錢敬之上座,小鳳卿側著身子坐了把椅子,林天佑自揀了靠牆臉衝著門的位子坐下。
老趙立在桌前念賬,一筆一筆唸完後,合上冊子,也不多話直接就退出去,還識趣的反手把門帶嚴了。
錢敬之端著茶,端了半天,沒往嘴邊送,又擱下了。
“一趟。”錢敬之伸出一根手指頭,點了點桌子,壓抑不住地激動:“就他媽一趟。”
他笑,那笑裡是真高興,可眼睛在林天佑身上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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