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鳳卿也不催，自己在他對面坐下，端著茶盅，先呷了一口，才像隨口閒聊似的開了口：
“你說咱們倆，也真是。”她笑了一下，“在府裡見著，得裝不認識，在洋行見著，更不敢多話。擠擠擦擦全是人，誰知道哪雙眼睛看著。”
她拿蓋子輕輕颳著杯沿。
“我這給你做身衣裳，都跟做賊似的。”她抬眼看他，“生怕誰瞧見了，回頭傳出點什麼，咱倆可就都麻煩了，你還年輕，前程要緊，可不能和我這個姨太太傳出什麼閒話。”
林天佑捧著茶，沒接話，也沒喝。
小鳳卿也不急，喝了口茶，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眼風往他身上一溜，話頭慢慢轉過來。
“哎喲，”她笑起來，聲音又軟又黏，“你這幾趟差辦得，連我都聽見誇了。老錢那張嘴，背地裡把你誇成朵花兒，說這小兄弟，中用。”
“吃他的飯，給他辦事。”林天佑說。
“瞧你這張嘴，”小鳳卿拿帕子尖兒虛虛點了他一下，“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兒，偏生是個有本事的。”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眼波卻活泛，“姐姐問你句私房話，你這麼個能為，就甘心一輩子給他牽馬墜鐙？他誇你一句，你就把命搭進去。可你自個兒算算，押到一百趟，你不還是個押車的？金山銀山過手，有你一個銅板的事麼。”
林天佑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言語，摸出火柴，“嗤”地划著，低頭把那根叼了半晌的煙點上。火苗子在他眼裡跳了跳，他吸了一口，抬起臉，煙霧從鼻子裡慢慢出來，隔著煙看她。
小鳳卿叫他看得心裡突突兩下，臉上的笑紋絲沒動，照舊往下說。
“姐姐倒有個主意。”她拿帕子掩著半張嘴，“錢呢，我出。你呢，別死盯著他那幾輛車，自個兒拉一撥人，開一條道。掛誰的旗、走哪條路，你是行家，姐姐不懂。”她眼風一挑，“賺下的呀，是咱們倆的。”
林天佑沒接這個話。他吸了口煙，把煙從鼻子裡放出來，隔著那點霧看她。
“三姨太。”他開口，聲音不高，“這買賣的錢你全出，”他頓了頓，“你圖什麼？”
小鳳卿臉上的笑沒變，心裡卻咯噔一下，她備了一肚子“你有本事、可惜了”的話，沒防他往這兒問。
“我圖什麼？”她重複了一遍，帕子在指尖繞了繞，末了嘆口氣，那嘆氣倒有幾分真，“天佑，姐姐是個什麼人，你在外頭也聽見了。戲子出身，一頂小轎抬進沈府，瞧著風光，可我一兒半女沒有，老爺又比我大著二十歲。”
她抬眼看他，聲音放軟，“老爺活著，我有口飯吃；他哪天不在了呢？我不過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罷了。”
林天佑聽著，煙在指間慢慢燒，臉上沒動靜。
“你想把你這條後路，”他說，“押在我身上？”
“就押在你身上，錯不了。”小鳳卿點頭，眼波又活過來，“姐姐看人，向來不差。”
林天佑看著她，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底。
“旗是錢敬之的，卡子是錢敬之的，門口那條狗都認他。”他慢慢說，“就憑著你那倆體己錢，出得了南門麼。”
小鳳卿的笑僵了一瞬。
“真翻了臉，”他抬眼，“你賠倆錢，我賠這條命。”
這三句問下來，小鳳卿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天一點一點捂熟的盤算，叫他三言兩語剝了個乾淨，裡頭那點漏洞、那點不敢叫人瞧見的私意，全亮在外頭，她張了張嘴，竟接不上話。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他把煙在桌沿上摁了，站起身。
“這事兒太大。”他說，“我不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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