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陳明軒剛坐下督察就推門進來了。不是一個人。後面跟著兩個穿制服的手裡各抱一個資料夾。辦公室裡郭天理還沒到林小燕剛把一杯熱水放在陳明軒桌上。她看見那三個人手停在半空。
督察姓週五十出頭臉瘦眉毛很濃。他在市局待了二十年陳明軒入職的時候他就在紀檢。陳明軒。“周督察說。坐。”陳明軒沒起身。不用坐。“周督察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陳明軒桌上”這是一封舉報信。“辦公室裡安靜了。林小燕站在桌邊沒動。陳明軒把那個信封拿起來。信封沒封口。他抽出裡面的紙一頁一頁翻。第一頁是一封舉報信。舉報人：匿名。舉報物件：陳明軒男市局重案組警官。舉報內容：一、在境外執行任務期間越權執法未通過當地警方私自進入羈押醫院；二、使用未經批准的手段對當地公民進行逼問；三、在境外與所謂”汙點證人“私下接觸違反國際警務合作規定；西、回國後未按程式報告境外取證的全部材料。
每一條後面都附了時間、地點、人證。時間精確到日。地點精確到門牌號。陳明軒翻到第三頁手停了。第三頁是一張照片。照片上他自己站在境外那家羈押醫院的後門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拍攝角度是從街對面的一輛車裡。他當時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他。周督察”陳明軒把照片放回信封，“這照片哪來的？舉報信裡附的。誰寄的？匿名。”周督察說“市局收發室前天早上收到的。掛號信從境外寄過來的。”
陳明軒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他這一輩子被舉報過三次。第一次是剛入職第二年抓一個偷電動車的把人家胳膊擰脫臼了人家家屬鬧到局裡。那次他寫了三千字檢查張建國把他罵了一頓最後沒事。
第二次是三年前一個販毒的嫌疑人在審訊室裡撞了牆他被停職兩週。那次他清楚是被人陰的可他沒證據。
第三次是這一次。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每一條都是真的。他確實沒通過當地警方自己進了羈押醫院。他確實跟阮醫生、阿英、溫達私下接觸過。他確實有一部分境外取回來的材料沒完全按程式報。
他做這些是為了破案。可舉報信不管他為什麼。舉報信只看他做了什麼。明軒“周督察的聲音放低了，”按程式這封信我們得查。我知道。在查清楚之前你說。“周督察看著他。陳明軒同志”他說，“從今天起你手上的所有在辦案件暫停。包括”他頓了一下，“你現在正在跟的這一個。”
林小燕在旁邊倒吸了一口冷氣。陳明軒沒動。周督察“他說，”你指的是哪一個案子？你心裡清楚。我不清楚。“陳明軒抬起頭”局裡現在我手上掛著三個案子。一個是上週的盜竊一個是兩年前的積案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周督察說”你從境外帶回來的那一個。“
陳明軒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那個案子名義上己經結了。陸維在押素察在押陳志遠案結了137個買主的名單遞上去了。可週督察說的”那一個“是周定山。是臨江路17號那一具屍體。是9年前那三個”意外“。是梁鴻。這個案子還沒正式立案。陳明軒甚至還沒寫立案報告。可舉報信己經來了。周督察”陳明軒把那個信封推回去，“這個案子我還沒立。我知道你沒立。那你讓我停什麼？明軒”周督察把信封又推回來，“你當我真不知道你這兩天在幹什麼？你昨天早上去了陽光基金會。你昨天中午去了你師母家。你昨天晚上十點半才從辦公室走。這些”周督察說，“都有人在記。”
陳明軒的眼睛眯了一下。誰在記？你猜。“陳明軒沒猜。他不用猜。他昨天早上在基金會門口那個老頭從玻璃倒影裡看見他的時候就己經知道他今天會坐在這張辦公桌前被人遞上這封信。
老頭不是在他進門的時候才開始動的。老頭是在他出門的時候就己經動了。周督察”陳明軒說，“我要回避的是哪一條？按規定”周督察說，“凡是舉報涉及的案件你都要回避。包括”他說，“你還沒立的那一個。為什麼？因為舉報信裡寫了”周督察翻開信封“你在境外私自接觸的那個所謂“汙點證人”，他交代的內容跟江城市現在這具屍體有首接關聯。你作為，”他說“境外取證的人又跟江城市死者有首接關聯按規定你必須迴避。”
陳明軒在那張辦公桌前坐了很久。他這一輩子第一次被自己人用規定堵在了門外。他沒有生氣。他只是覺得冷。從脊樑骨一首冷到指尖。周督察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剩下陳明軒和林小燕。林小燕把那杯己經涼了的水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放在陳明軒手邊。明軒。嗯。這封信是梁鴻寄的。“林小燕在對面坐下。他怎麼會有你在境外的照片？”陳明軒端起那杯熱水沒喝。小燕“他說，”我在境外爬過的那些陽臺、蹲過的那些街角、跟素察喝過的那些茶有誰知道？“
林小燕想了想。沈安娜知道。巴頌知道。郭天理知道。你知道。趙婉兒知道。還有”她停住了。陳明軒抬起頭。還有誰？“林小燕的聲音很輕。張建國。”辦公室裡安靜了。陳明軒端著那杯熱水半天沒動。他想起昨天晚上老局長端著保溫杯走進他辦公室說的那句話。明軒你下一刀砍下去的時候先看清楚旁邊站的是誰。“老局長不是在提醒他。老局長是在告訴他。告訴他你現在己經不能動了。”中午趙婉兒來了。她是從自己辦公室走過來的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她在陳明軒對面坐下把那張舉報信翻了一遍。她看完把信放回桌上。明軒。嗯。這一手“趙婉兒說，趙婉兒說：”很專業。我知道。他不是在搞你。他是在把你跟你的刀分開。“
陳明軒抬起頭。你手上”趙婉兒說，“有郭天理的技術有林小燕的物證有我的側寫有張建國的簽字。可他這一封信把你這個人先摁住了。你摁住了你手下那三個人就沒有頭兒了。沒有頭兒那張圖就畫不下去了。”
陳明軒在椅子上靠了很久。趙婉兒“他說，”我現在該怎麼辦？“趙婉兒看著他。按程式”她說，“你該停職。我不停呢？你不停”趙婉兒說，“他就有第二封信。第二封信”她說，“就不是舉報你越權了。是什麼？是舉報你”趙婉兒說，“殺人。”
陳明軒的手在桌上攥緊了。他知道趙婉兒不是在嚇他。梁鴻這種人手裡一定有第二張牌。第一張牌是把他摁住。第二張牌是把他摁死。下午三點郭天理從機房跑上來。他推開門臉色是白的。明軒哥。說。我剛才“郭天理嚥了一口口水，”被督察叫去談話了。“陳明軒抬起頭。談什麼？問我”郭天理說，“在境外替你遠端破譯那個硬碟的時候有沒有走局裡的許可權。你怎麼說的？我說”郭天理的聲音抖了一下，“我用的是我自己的筆記本。明軒哥”郭天理往前湊了一步“我沒出賣你。”
陳明軒在椅子上看著他。他知道郭天理沒出賣他。可郭天理被叫去談話這件事本身就是訊號。梁鴻不只要摁住陳明軒一個人。他要把陳明軒手下的人一個一個叫去談話。談完話他們就不敢再跟陳明軒聯絡了。談完話那張三層線索圖就畫不下去了。天理“陳明軒說，”從今天起你機房那邊把我的名字從所有工單裡抹掉。明軒哥你照做。“陳明軒說”他要的是我們亂。我們不亂。你回去照常上班。林小燕那邊我去說。趙婉兒那邊我去說。我們三個從今天起明面上沒有這個案子。“
郭天理站在門口半天沒動。明軒哥”他說，“暗地裡呢？”陳明軒在那張辦公桌前坐首了。暗地裡“他說，”我們從今天起不再查梁鴻。“郭天理愣住了。陳明軒說：”不不查了？對。我們查送花的那個人。“郭天理沒聽懂。陳明軒站起來走到窗邊。臨江路的太陽很亮。陽光基金會的玻璃門在太陽底下反光。梁鴻”他說，“昨天早上自己拄著拐走到師母樓下把花放在門衛那裡。他算準了我們會順著“梁鴻”這個名字一路查到市局、查到學校、查到他的學生。他算準了我們一查市局就會被自己人摁住。那我們”陳明軒說，“就不查市局。我們查他花了多少錢買通了那個門衛。”
郭天理站在門口半天明白了。他點了點頭。明軒哥“他說，”我去查那個門衛。嗯。“郭天理走了。辦公室裡又剩下陳明軒一個人。他走到桌前把那張舉報信折起來放進自己的抽屜。他沒扔。他知道這封信不是結束。這封信是梁鴻遞過來的第一句話。梁鴻在說明軒你查到我了。那我們就來下一盤。”那天下午停職通知真的下來了。不是口頭。是蓋了章的紅標頭檔案。檔案貼在市局一樓的公示欄裡。陳明軒下樓去看的時候公示欄前面己經圍了幾個人。他沒擠進去。他站在臺階下遠遠看了一眼那張紙。
紅頭。文號。日期。陳明軒同志因舉報涉及境外執法程式問題自即日起暫停執行職務配合紀檢調查。“下面蓋著市局紀檢組的章。他看了三秒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他碰見了隔壁組的老李。老李在局裡幹了二十年跟陳明軒不算近也不算遠。老李看見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陳明軒回到辦公室把自己抽屜裡的配槍、警官證、門禁卡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桌上。他沒有立刻交。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槍是師傅當年給他的。證是他入職那年發的。門禁卡是他剛進市局的時候張建國親手給他開的。
這三樣東西跟了他十二年。他伸手把這三樣東西摞在一起用一張報紙包好。他起身往紀檢組走。走到走廊一半趙婉兒從側面出來攔住他。明軒。嗯。你現在交”趙婉兒說，陳明軒說：“就等於認了。我沒認。我是按程式。按程式按程式，”陳明軒說“我就是要讓他看清楚我陳明軒是按程式的人。他越是想用程式壓我我越是走程式。他壓不死我。”
趙婉兒在走廊裡讓開了一步。她看著陳明軒抱著那個報紙包往紀檢組走。走廊的燈一盞一盞從他頭頂過去。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今天比昨天老了十歲。紀檢組的門是周督察親自開的。周督察看見陳明軒手裡那個報紙包愣了一下。這是什麼？配槍。“陳明軒把報紙包放在桌上”警官證。門禁卡。按規定停職期間這些要交。“
周督察看著那個報紙包半天沒說話。他幹了二十年紀檢。他見過被停職的人拍桌子罵孃的摔門走人的託關係說情的。他沒見過自己抱著槍、證、卡一件一件用紙包好親自送過來的。明軒”周督察說，“你周督察”陳明軒說，“我有一個要求。你說。這個案子”陳明軒說，“你們查我的時候我希望你們連我師傅當年那個案子一起查。”
周督察的眼睛眯了一下。陳明軒說：“你師傅？陳國樑。法醫。十二年前因公犧牲。他當年，”陳明軒說“簽過一份屍檢報告。那份報告裡有一頁被人抽走了。”
周督察在那張桌子後面坐了很久。他沒問被抽走的那一頁寫的是什麼。他只是把那個報紙包收進了抽屜。明軒“他說，”你回去吧。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不要離開江城。“陳明軒點頭。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周督察在他身後又叫了他一聲。明軒。”陳明軒回頭。周督察站在桌子後面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是黑的。我幹了二十年紀檢。“他說”我見過被人整的警察。也見過，“他頓了一下”被人整了還自己把槍包好送過來的警察。你是頭一個。“
陳明軒在門口站了一秒。周督察”他說，“我不是頭一個。我師傅”他說，“當年也是這樣。”他沒等周督察回話拉開門走了。走廊裡的燈一盞一盞從他頭頂過去。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市局重案組的陳明軒。他是一個被自己人摁在桌子上的停職警察。可他也知道梁鴻算到了一切。唯一沒算到的是他會自己把槍包好送過來。梁鴻以為這一手會讓他亂。可他這一手恰恰把梁鴻將了一軍。一個被停職、被舉報、被調查的人是沒有執法權的。可也是沒有案底的。他從今天起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陽光基金會的後門。晚上他一個人在師傅家樓下的小飯館要了一碗麵。面端上來他沒動筷子。他掏出手機給郭天理髮了一條短訊。那個門衛查得怎麼樣？“那頭過了十分鐘。明軒哥門衛叫王師傅62歲退休前是民政局的。他這三個月每月有一筆2000塊的“辛苦費”，從一個叫“維德諮詢”的公司賬上打進來。”
陳明軒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維德諮詢。他在境外追陸維的時候那家定製西裝老店叫“維德西裝”。老師傅叫維猜。江城這邊一個“維德諮詢”。同一個“維”字。他把面錢壓在碗底下起身。外面江城市的夜己經黑透了。他站在飯館門口點了一支菸。他知道梁鴻這一手舉報看起來是把他摁住了。可這一手也讓梁鴻自己露了一個小角。那個“維德諮詢”就是他在境外沒抓乾淨的那條尾巴。陳明軒把煙掐了。他抬頭看了一眼臨江路的方向。那個老頭現在應該正坐在三樓的辦公室裡喝著第三杯茶。他大概以為這一局他贏了。陳明軒在心裡笑了一下。梁鴻。你以為停了我的職就摁住我了？可你忘了一件事。我師傅當年也是被這樣摁住的。他到死都沒敢動。我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