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到寅時,可街面上已經有人了。
鬼市又叫“趟鬼市”,這個“趟”字有講究,水深水淺,自己趟著試。
一行人踏進東曉市大街,約好半個時辰還回這裡集合,隨即各自散開。
林守義站定往四周看了看。
西口連著魯班衚衕,路北南藥王廟的殘殿黑沉沉地蹲著,院牆多處塌損,斷磚堆在牆根,
殿頂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椽子,風從殘破的簷角穿過,發出細細的哨音。
攤點從這裡一直延進蔥店前街、蔥店後街、東唐、西唐,章駒衚衕連片鋪開。
往東不遠是金臺書院的老校舍,青磚大院,院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磚縫。
這裡歸青幫的一個壇口管,挑擔子推車進來的,得交攤位費。
規矩是不問來路、不問真假。
寅時開市,拂曉撤攤。
滿大街馬燈、紙燈籠亮著,只照貨,不照人臉,燈籠擱在地上,光從下往上打,
照出貨品的成色,卻照不見買賣雙方的人臉。
人流稠密,可誰也不高聲說話。
買賣雙方蹲在地上,藉著一豆燈火看貨。
看好了,壓著嗓子交談幾句,兩人把手往袖筒裡一縮,就在袖子裡捏手指頭,捏幾根指頭是幾個數,
捏哪個關節是幾成,外人只看見兩隻袖子對著抖,聽不見人說話。
價講攏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清之後轉身就走。
要是講不攏,各自把手一抽,誰也不多費話,各走各的。
兩側是矮灰磚平房和舊棧房,很多都是臨時倉庫,大批交易就得有人領著進去。
攤位沿著牆根、路邊依次排開,貨品堆在地面,鋪著舊蘆蓆。
賣糧的、賣舊衣裳的、賣舊五金的、賣乾果的,一攤挨著一攤。
舊貨最多,皮襖、棉袍、舊布衫,掛在一根橫拉著的麻繩上,風一吹輕輕晃盪;
銅鐵器皿,銅盆、銅壺、鐵鍋、燈座,擺在地上,鏽色斑斑;
舊木器,小凳、箱匣、舊桌椅,靠著牆根碼著,有的開了口,有的裂了縫;
瓷器殘件、舊字畫、座鐘、舊懷錶,零零碎碎地攤在席子上;
還有腳踏車零件、皮箱、日用雜貨,毛巾、線襪、針線、牙粉,什麼都有。
街口有巡警崗哨,可他們只遠遠地看著,不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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