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
戶部尚書把一本冊子呈上御案，聲音發澀：“陛下，去歲西陲商稅，銳減四成。磧口滯留的商隊，大小三百餘支，凍斃渴死者，有名有姓的，七百一十二人。”
殿下一靜。
李世民翻開冊子，一頁一頁看得很慢。看完，他把冊子合上，抬起眼，聲音不高：
“念一念，高昌回咱們的國書。”
禮部侍郎出班，展開那捲國書，唸到一半，聲音就低了下去——高昌王麴文泰在國書裡寫： “鷹飛於天，雉伏於蒿，貓遊於堂，鼠噍於穴，各得其所，豈不美哉。”
鷹在天上飛，雉在草裡藏，貓在堂上走，鼠在洞裡過——各過各的，大唐管不著。
唸完，滿殿寂靜。
李世民聽完，反而笑了。他把那本戶部的冊子推到案角，環視群臣：“諸位愛卿都聽見了。鷹飛於天。朕想問問諸位——大唐的鷹，飛不過那個磧？”
“陛下！”魏徵第一個出列，“老臣直言。高昌遠在磧西，大軍西行萬里，沙磧之地，水草稀少，糧運三倍於兵。兵未至，而敵先遁；敵既遁，則大軍撲空。萬里遠征，得不償失——”
“魏卿說的，是賬。”李世民道，“但三百支商隊，七百多條人命，商路一斷，西域二十幾國都在看——看大唐管不管得著一個高昌。這筆賬，怎麼算？”
殿上沒人接話。
李世民站起身：“傳旨。以侯君集為交河道行軍大總管，總管西域軍事。薛萬均副之。發兵，討高昌。”
“臣——領旨！”佇列中走出侯君集，甲葉鏗然。
這位將軍是滅吐谷渾的副帥，一場仗打出來的兇名。他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領旨的謙恭，只有一嘴獠牙似的兇光：“陛下，末將只要鐵騎。磧裡多帶一車糧，就少帶一車人——末將到了高昌，不用大軍的排場，末將去堵他家門口，一隻鳥都不給它放出去。”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朕給你這個排場之外的東西。”
“退朝。”
群臣魚貫而出。走到殿門口，李泰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承乾、青雀——留下。”
……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李世民揮退內侍，開門見山：“承乾，這趟，你去。”
李承乾正在給父皇研墨的手，停住了。“去？去哪兒？”
“跟侯君集去高昌。”
李承乾抬起頭，看看父皇，又扭頭看看身後的李泰，一時沒合上嘴：“父皇——。”
“規矩是人定的。”李世民從他手裡抽走了硯臺，“朕問你，吐蕃那仗，你在城樓上看見什麼了？”
“看見……”李承乾頓了頓，“看見了捷報。”
“朕也只看見捷報了。”李世民道，“可城樓下抬進來計程車兵，你數過嗎？凍裂的刀，扔了一地的箭，還有那些被火燒禿了眉毛的老兵——你都見過嗎？沒見過。”他把硯臺擱下，“承乾，長安的摺子，只會告訴你仗打贏了。它不會告訴你，一仗是怎麼贏的，贏的底下墊著多少東西。”
“父皇想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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