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年跟著水利部長進了臨時指揮中心，屋裡煙霧繚繞，桌上攤著幾張手繪的壩體斷面圖。
十幾個人圍在那兒，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還有幾個卷著褲腿、腳上全是泥的技術員。
水利部長剛要開口介紹，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同志先抬起頭，手裡的鉛筆啪嗒掉在桌上。
“楊.........楊首長？？”
那人五十來歲，戴著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他這一嗓子，屋裡所有人都抬了頭。有人愣住，有人張大嘴，還有個年輕技術員手裡的搪瓷缸子首接歪了，茶水灑了一桌。
“真是楊司令！”
“老首長怎麼來了？”
“我不是眼花了吧？”
幾個人同時站起來，椅子腿在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水利部長剛要介紹的話噎在嗓子眼，回頭看了楊萬年一眼，滿臉詫異。
楊萬年掃了一圈，心裡頭也是一愣。這些人他太熟了。那個圓框眼鏡的叫周志遠，延安時期就在邊區水利局跟著他幹，後來在晉察冀修過沙河大壩。那個瘦高個兒叫馬德勝，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測量員，當年連水準儀都端不穩，現在兩鬢都白了。
“周志遠，你那個沙河大壩的裂縫報告，我批了三次，你改了三回，最後用了我給你的土法子才堵住。”楊萬年笑著說。
周志遠眼圈一紅，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楊萬年的手：“老首長，您還記得！那回要不是您那個反濾層配方，大壩早垮了！”
旁邊一個西十來歲的漢子擠過來，嗓門粗得很：“老首長，我是馬德勝啊！您教我測水準，我笨得把儀器摔了，您罵我‘豬腦子’，可罵完了又手把手教了三天！”
楊萬年上下打量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豬腦子現在也當上工程師了嘛。”
滿屋子人都笑了。馬德勝嘿嘿笑著，拿袖子擦眼角。
水利部長站在旁邊，嘴張了半天沒合上。他早知道楊萬年懂水利，可沒想到這幫人全是他帶出來的兵。水利部的人他太清楚了，這批技術骨幹大多是延安時期培養的，在邊區修過水壩、挖過渠、抗過洪。而這些人裡頭，一大半都跟楊萬年有師徒之誼。
“水利部長，您不用介紹了。”周志遠轉過身，臉上還帶著笑，“我們這些人，哪個沒受過楊司令的教？當年在邊區，楊司令編的那本《山區小水庫設計手冊》，我們人手一冊，翻得紙都爛了。”
“還有《土壩防滲與施工要點》。”馬德勝接話，“那本更不得了，當年在晉察冀，我們照著書上的法子修了八座壩，鬼子飛機炸了三回，炮彈落了上百發，壩體就裂了幾道縫，填上土照樣用！”
另一個戴眼鏡的老技術員站起來，聲音有些激動：“楊司令，我是齊振林，您可能不記得了。1943年我在冀中水利訓練班，您來講過三天課。您編的《平原灌溉渠網規劃》，我們後來在華北平原推廣，一首到解放戰爭都在用。”
楊萬年點點頭：“齊振林，我記得你。你那篇關於滹沱河引水的論文，寫得不錯。”
齊振林身子一僵，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話來。那篇論文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沒想到楊萬年還記得。
水利部長終於插上話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楊司令，您……您到底編了多少書？”
周志遠掰著手指頭數：“《山區小水庫設計手冊》《土壩防滲與施工要點》《平原灌溉渠網規劃》，還有《洪水預判與堤防搶險》，以及《水力發電站選址基礎》。這五本，解放區搞水利的，人手一套。”
馬德勝補充：“最絕的是《洪水預判》，用楊司令的法子，看雲、看水、看風向，就能判斷三天內有沒有暴雨。當年在晉察冀，靠著這本書，我們保住了十幾座壩。”
水利部長愣住了。他在水利部幹了這些年，各大學院用的教材他清楚得很。北平的水利學校、華東的水利專科學校，用的基礎教材就是這幾本。可他從來不知道，這些書的作者竟然就是眼前這個三十三歲的兵團副司令。
“各大學院用的，都是楊司令的書。”周志遠說，“我們這些老同志開會，常說一句話，楊司令要是專門搞水利，就沒我們這些人什麼事了。”
滿屋子人又笑了，可笑聲裡帶著一股子真心的佩服。
楊萬年擺擺手：“行了行了，別給我戴高帽。周志遠，你剛才趴在桌上畫什麼呢？管湧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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