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快要完全褪去，夜幕籠罩了劉行陣地。
但陣地上不黑。有馬燈，有火把，有那些還在
燃燒的炮彈坑，火光把陣地後方的空地照得通亮。幾百匹戰馬擠在一起，打著響鼻，嚼著草根，蹭著癢。
馬的眼睛在火光中閃著琥珀色的光，像一顆一顆被點亮的小星星。
陳大山蹲在那匹棗紅馬旁邊，手裡攥著一根韁繩。他的獨眼盯著那些擠在一起的戰馬，一直盯著。
現在，他只知道一件事——馬。很多馬。
全是他的馬。
他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馬群邊上。開始數。一匹、兩匹、三匹……他的手指在馬背上點著，像一個第一次進糖果店的孩子，眼睛不夠用，手也不夠用。
十匹、二十匹、三十匹……他的嘴沒停過，數到第四十匹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揉了揉眼睛，又從頭開始數。他怕數錯。
栓柱騎在那匹白馬上，抱著馬脖子，偏過頭看著陳大山數馬。“連長，你數了幾遍了？”
陳大山沒有抬頭，手指還在馬背上點著。“第五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樣。第一遍三百零二，第二遍三百一十五，第三遍二百九十八，第四遍三百二十一。這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一匹高大的黑馬背上，“三百一十八。”
李大江從黑馬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陳大山身邊，也幫他數。
他的手指一匹一匹地指過去，嘴跟著數。數完了，偏過頭看著陳大山。“三百一十八。沒錯。”
陳大山的眼淚流下來了。
“三百一十八匹……”他躲在地上，“三百一十八匹馬……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馬……”
栓柱從白馬上滑下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連長，你哭了？”
陳大山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哭？老子是高興。高興不行嗎？”
栓柱也笑了，“行。高興行。”
劉滿崽從青驄馬上翻下來，把旗杆插在地上，走到馬群中間，也幫著數。他數得慢，一匹一匹地摸過去，像在摸什麼寶貝。數完了，偏過頭看著陳大山。
“三百一十八。連長，咱們有三百一十八匹馬了。”
陳大山站起來，看著那片黑壓壓的馬群，看了很久。然後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可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我們七連算上重傷員，也只有七十八個人啊。”
趙德勝趴在戰壕邊緣，聽見了陳大山的話，咧著嘴道，“好傢伙，七十八個人，三百一十八匹馬。一個人騎四匹？你騎得過來嗎？”
陳大山沒有笑。他蹲在地上，掰著手指頭算。
“一人一匹，也還有兩百四十匹。這可怎麼辦呢？”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栓柱也蹲下來，幫他想辦法。“連長，要不咱們一人騎兩匹？一匹騎著，一匹牽著？”
陳大山搖頭。“牽著？打仗的時候誰牽馬？槍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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