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天亮之前把竹簍收好,把漆刀一把一把插進簍底的皮套裡,又往簍裡擱了幾根空竹管和一卷新麻繩。灶房裡熱了隔夜的粥,她吃了一碗,給那人的柴房裡也送了一碗過去。那人已經醒了,坐在柴房門口的石階上,竹簍擱在腳邊,正在用一塊舊布擦他的漆刀。他接過粥碗喝了兩口,說了句謝謝,把碗擱在膝蓋上繼續擦刀。她站在旁邊看了一陣,他擦刀的動作和她爹一樣,刀口貼著布面順著一個方向推,推到底之後翻面再推,刀面上的漆殼被擦成細末落在地上,刀口重新露出銀亮的本色。
兩個人收拾妥當之後出了門。天還沒有全亮,山間的晨霧把路遮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前面幾步遠的路面。她走在前面,那人跟在後面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的腳步在碎石路上踩出細碎的聲響。山路從屋後一直往北延伸,穿過一片老漆樹林,又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下到北面的谷地裡。谷底有一條溪,水不深,但很寬,踩著溪裡的卵石過了溪,對面的山坡上長著更密的雜木,路從雜木林裡穿過去,爬上一道更陡的山脊。她走得穩,對這條路很熟,哪塊石頭是活的,哪段路面的碎石容易滑,她心裡都有數。那人跟在後面,步子也不慢,竹簍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簍沿那塊舊布被風吹得翻卷起來。
翻過第二道山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霧氣散盡了,遠處的山一層一層地疊過去,顏色從深綠褪到灰藍,最遠的山脊幾乎和天幕融成了一片。她在山脊上站了一陣,把揹簍的帶子緊了緊,繼續往北走。下了山脊之後路變得寬了一些,地面上有了車轍的痕跡,兩邊的雜木林也稀疏了,露出大片被砍伐過的坡地,坡地上種著一些矮矮的茶樹和油桐。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村子,十幾戶人家沿著山腳排開,屋頂上的煙囪冒著炊煙。她從村口經過的時候看到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擇菜,老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揹著竹簍的男人,沒有說話,低頭繼續擇菜。那人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朝老婦人點了一下頭,老婦人沒有回禮,但擇菜的手停了一拍。
過了村子之後路繼續往北,穿過一片平緩的坡地,坡地上長著高大的樟樹和楓香,樹冠把路面遮得嚴嚴實實,走在下面陰涼而安靜。她在樹蔭裡走了一陣之後放慢了步子,回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放慢了步子,兩個人的距離從半步拉到了兩步。她邊走邊問了一句:“你爹是做什麼的?”那人把竹簍在肩上挪了挪,說了一句:“漆匠。和你爹一樣。”她等了一陣,他沒有再往下說,只是低頭看著腳下的路,步子穩當。她轉回頭繼續走,沒有再追問。
走了大半天之後,前方出現了一條河。河面不寬,水流平緩,水色清透,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遊過的小魚。河邊有一個渡口,棧橋末端泊著一隻平底渡船,船尾坐著一個老頭,正在用竹篙撐著船等客。她走到渡口的時候船上有兩個人,一個是挑著擔子的貨郎,一個是揹著包袱的年輕婦人。她上了船在船尾坐下來,那人跟在她身後上了船,在船艙靠裡的位置把竹簍擱下,坐在竹簍旁邊。老頭用竹篙把船撐離了棧橋,船身朝對岸飄過去。河面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岸邊草木的氣味。她坐在船尾看著河面上被船頭切開的水紋,看了一陣之後把目光收回來,從衣兜裡摸出那塊木牌翻看了一遍。木牌一面是空的,另一面刻著三道短線,中間那道最長。她翻過來看空的那面,對著日光斜斜地照了一下,木牌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漆膜,均勻而透亮,像是被人反覆塗過很多遍。她用指甲在漆膜邊緣輕輕劃了一下,漆膜的韌性很好,沒有開裂。她爹調漆的手藝在這一帶是最好的,漆膜薄而勻,韌而不脆,幾十年不壞。這塊木牌上的漆膜她認得,是她爹的手藝。
她把木牌收回去,面朝船頭前方的對岸看了一陣。對岸的碼頭比這邊的熱鬧一些,停著好幾只船,有人在碼頭上卸貨,有人在岸邊的茶棚裡歇腳。船靠岸的時候她站起來把竹簍背好,跳板搭上去之後她第一個下了船,那人跟在她身後。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她站在碼頭的石階上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後面朝北面那條從碼頭延伸出去的官道看了一眼。官道路面平整,鋪著碎石和黃土,兩側種著成排的柳樹,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那人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竹簍擱在腳邊,正看著她。她說:“你說的那個鎮子,還有多遠?”那人把竹簍重新背起來,說:“過了這條河,再走三天。往北,翻過一座山樑,下到一片平川,平川上最大的那個鎮子就是。”她點了點頭,沿著碼頭的石階走上官道,面朝北面邁出了步子。那人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官道上疊成一種穩定的節奏。日頭偏西了,柳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橫在路面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影子裡,背上的竹簍隨著步子輕輕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