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漫長,但也不是無事可做。殷晚把沈巖整理的那本冊子翻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能從裡面讀出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冊子裡夾著的那張南界口簡圖她看了很多次,圖上的路線從清溪鎮往南延伸,穿過她之前沒走過的區域,末端那個圓圈標註的位置大約在清溪鎮以南七八天腳程的地方。她把圖上的路線記在心裡,又把布袋裡那枚朝南偏東的銅錢取出來看了一遍。銅錢背面的劃痕短而彎,和其他銅錢的走向都不相同,像是為南面的路線單獨刻的。
開春之後雪化得比往年慢一些,河面上的冰拖到二月底才裂開。殷晚把後院的菜地重新翻了一遍,種了豆角和黃瓜,又在牆根處點了幾株絲瓜。隔壁老太太送了一包新收的菜種來,說是她外甥從南邊帶來的,品種和本地的不一樣,結出來的菜更嫩一些。殷晚收下之後撒了一壟,澆了水等著出苗。
三月中旬的一天,沈葉來了。她揹著一隻布包,粗辮子剪短了,齊耳的長度,整個人看著比之前利落了不少。她在鋪面裡坐下來喝了碗熱水,說沈巖和沈遙讓她來問問,南邊那條路的事她有沒有打算。殷晚把冊子裡的那張南界口圖取出來攤在桌面上,和沈葉一起看了一遍。沈葉認出了圖上的幾個地名,說沈家老宅的地窖裡有一本更早的冊子,上面畫過類似的地脈走向,從清溪鎮往南經過一片丘陵和一條河,末端通向一個叫“南坡”的地方。沈葉說沈巖猜測南界口就在南坡附近。
殷晚把圖收好,站起來從木箱裡把布袋取出來擱在桌上。她解開系口,把二十三枚銅錢倒在桌面上排開。銅錢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溫潤的銅色,背面的劃痕連成了一條從北到南的長線——北端的劃痕從最初的乾涸河床起步,穿過灰沙窪地、赤巖、鹼灘、石塔、舊道、渡口、東華城,一直到北界口那道矮牆以北的新界口;南端的那枚新銅錢劃痕朝南偏東,和北端的路線在清溪鎮的位置上剛好對接,形成了一條貫穿南北的完整路徑。沈葉看著桌面上排開的銅錢,數了兩遍,然後抬頭說:“沈巖讓我跟你說,你要是往南走,他跟我一起來。他說北邊他走過了,南邊他沒去過,想跟著看看。”
殷晚把銅錢收回去紮好布袋,擱回木箱裡。她站在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河面上的春風吹進來,帶著新草和泥土的氣味。她看了一陣河岸上柳樹新抽出的嫩芽,然後把窗戶合上,對沈葉說:“下個月初。你們來清溪鎮匯合。”沈葉點了點頭,把布包重新背好,推門走進了午後的日光裡。
四月的時候天氣暖透了,河岸上的柳絮又開始飄了,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帶走,落在街面上滾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殷晚把鋪面裡的東西歸置了一遍,該收的收,該帶的帶。隔壁老太太照例收下了鋪面的鑰匙,說替她看著,什麼時候回來都行。五月初的一天清早,沈巖和沈葉從鎮子南口進了清溪鎮。沈遙沒有來,沈葉說她留在老宅繼續翻冊子,順便看著那個養子。三個人在鋪面裡匯合之後,殷晚把南界口圖上的路線又對了一遍,然後出了鎮子南口,沿著那條舊路朝南走去。
路兩側的農田已經翻過土了,有些田裡灌了水,映著天光泛著白亮的水色。走了大約半天之後,農田逐漸稀疏,被低矮的丘陵取代。丘陵上的樹比北邊的更高更密,林子裡光線暗而涼爽,腳下的落葉層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鬆軟而無聲。沈巖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那枚朝南偏東的銅錢,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背面的劃痕校準方向。沈葉走在中間,殷晚在最後面。三個人沿著丘陵之間的谷地往南走,地勢逐漸抬升,腳下的土質從鬆軟的落葉層變成了碎石和礫石,走起來沙沙響。走了兩天之後,他們翻過一道低矮的分水嶺,面前出現了一條河。河面不寬,水流平緩,水色清透,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遊過的小魚。河對岸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盡頭立著一道橫向的灰白色石壁,壁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反光。沈巖站在河邊把銅錢翻過來看了一遍,劃痕的方向正對著河對岸那道石壁。他把銅錢收好,涉水過了河,殷晚和沈葉跟在後面。水不深,只沒到小腿。三個人上了對岸,沿著谷地朝石壁走去。走到石壁跟前的時候,殷晚看到壁面上刻著一行字,筆畫和北界口那道矮牆上的刻字風格一致——“南界口。過此界者,前路無憑。”字的下方有一枚圓形的凹槽,凹槽的大小和她的環印一致。她把掌心貼上去,環印嵌進凹槽,石壁內部傳來了一陣低沉而持續的震動,比北界口那次更綿長。石壁沿著一條橫向的裂縫朝兩側緩緩移開,露出了後面的空間。空間不大,大約一丈見方,地面和壁面都用那種灰白色的石料砌成,穹頂不高,被一層清透的白光照亮。空間的正中央立著一根矮柱,柱頂擱著一枚銅環,環面朝上,紋路簡潔而清晰。殷晚走到矮柱前把銅環取下來託在掌心裡,銅環入手溫潤而輕,表面的紋路和北界口那枚新銅環類似,但更簡潔,像是被重新設計過一樣。她把銅環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字——“持此環者,可入南界。舊界已開,新界當立。後來者慎之。”她把銅環收進衣兜裡,站在空間中央環顧了一圈。四壁的白光均勻而安靜,照得整個空間通透而柔和。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環印,環印貼著皮膚,溫度平和,安靜得像一枚沉在皮膚深處的舊石子。她把手掌貼在矮柱的柱頂,柱頂的石面微溫,從內部傳來一陣極輕的搏動,和她的心跳節奏一致。搏動持續了幾息之後停了,空間裡的白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後恢復了之前的亮度。她把手收回來,轉身朝門口走去。沈巖和沈葉站在門口內側等著她,兩個人沒有說話。殷晚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根矮柱和柱頂空了的銅盤,然後邁步走出了石壁。石壁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壁面上的刻字重新隱入了石面內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