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著圓環地圖上那條新路的方向走回了石室裡。圓環表面那道通透的通道還敞著，像一條被水流沖刷出的槽線嵌在石室地面下方，顏色比周圍的岩石深了一號，邊界清晰。她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槽線的表面，觸感微涼，質地密實，和周圍的石料沒有明顯的區別。她把手指沿著槽線的走向往前探了一段，指尖感到了一股極輕微的推力，像是有風從槽線那端吹過來，速度恆定，溫涼。
她站起來，沿著槽線的方向走到了石室西側的牆壁前。槽線在牆壁根部消失，但她把掌心貼在牆面上時，感覺到牆壁那側的構造和這邊不同——石質更疏鬆，像是被水長期浸潤過，牆體的內部有一些縱向的孔隙結構，空氣能在其中流動。她順著牆根往北走了幾步，在一處牆面顏色稍微深一些的位置停了下來。那裡的石質比其他地方軟，她用指甲抵著牆面劃了一道，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她又用手指在那塊區域周圍敲了敲，聲音比旁邊悶，像是牆體那側有空間。
她退後一步，用肩膀抵住那塊牆面用力推了一下。牆面紋絲不動。她又試了一次，依然是實的。但她的掌心貼上去的時候，環印微微發熱，像在提示她方向沒錯。她沿著牆根來回走了兩趟，在牆角處發現了一塊比其他地方顏色更深的石磚，磚面的邊緣有一道極淺的凹槽，和她的指腹寬度吻合。她把拇指按進那道凹槽裡往下壓了一下，石磚向內沉了一線，然後牆壁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像是老舊的鎖被擰開。她再把肩膀抵上那塊鬆動的牆面用力推，這一次牆面朝內滑開了一掌寬的縫隙。她側身擠進去，牆後是一條窄道，兩壁是那種被水浸過的疏鬆石質，腳下是溼潤的細砂。窄道傾斜向下，坡度比之前走過的都陡，她得側著身把腳橫過來才走得穩。
走了大約幾十步，窄道變寬了。她走進一處扁平的洞穴，頂面很低，她得彎著腰。洞穴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清水，水面平靜，只沒過鞋底。水下的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些線條，被水覆蓋著看不太清。她彎腰用手把水撥開一些，露出底下一段線條的走向——彎曲的弧線，和她在那幅核心陣圖上見過的一段完全吻合。她順著那段弧線的走向在淺水裡走了幾步，又撥開另一片水面，看到了下一段紋路。整片洞穴的水下地面就是一幅完整的陣圖，覆蓋了整個洞穴的底部，在淺水的折射下若隱若現。
她在洞穴中央停下來，蹲下，把手掌按進水裡貼住陣圖的一個節點。掌心的環印在水下的接觸中發出了一層極淡的微光，把那一片陣圖紋路照亮了。水下的線條在她的光照下呈現出更清晰的細節，她看到那些紋路並不是孤立的，在每一段弧線的末端，都連著一枚細小的圓點，像是線路上的結點。她從洞穴南側開始，逐段逐段地檢視那些結點，把每一枚結點的位置和形狀記在腦子裡，總共七枚，和她在石臺那間石室裡見過的七根骨籤的數量對得上。她直起身，水面恢復了平靜，微光熄滅，陣圖再次隱入淺水之下。
她踩著淺水走到洞穴北端，那裡的水面更淺，水只薄薄一層貼在石面上。北端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縫，比她的手掌略寬，裂縫邊緣的石質呈一種乾燥的灰白色，像是長期沒被水浸到。裂縫下面能看到一條空腔，乾燥空曠，從上方漏下的光線照出一道細長的亮帶在空腔底部延伸。她把腳探進裂縫裡踩了踩，空腔底部的深度大約到她膝蓋，是硬實的沙石地面。她順著裂縫滑下去，落在空腔底部，抬頭往上看了看洞穴的頂面，那層薄水從裂縫邊緣淌下來幾滴，落在她肩頭，沁涼。
空腔是一條寬闊的天然甬道，兩壁佈滿大小不一的孔洞，孔洞內部乾燥，沒有水漬。甬道朝西北方向延伸，地面平穩，走起來比前幾段路都順當。她快步走了一陣，甬道前方出現了一處分岔，左右各一條，寬度相近，但左側岔道的地面顏色偏暗，右側的顏色偏亮。她蹲下分別在兩條岔道的地面上摸了一把，左側的土質溫熱，右側的微涼。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掌心的環印對兩邊的反應，環印在左側岔道方向有輕微的脈動，右側則沒有。她選了左邊的岔道。
左邊的岔道走了沒多久，甬道壁上的孔洞越來越密集，有些孔洞大到了能容人彎腰鑽進去的程度。她在其中一個大孔洞前停下來，孔洞內部透出一股乾燥的草木氣味，和她之前在井底聞到的那股氣息很像。她彎腰探頭往裡看了看，孔洞不深，大約一兩丈就到頭了，盡頭處堆著一些乾枯的枝葉，堆得齊整，像是被人收集起來放在那裡的。她伸手把那些枝葉撥開，枝葉下面露出一隻小陶罐，罐口用布條塞著，布條已經朽了，她一碰就碎。她把陶罐拿起來，罐身比石室裡那些小得多，單手就能握住。她把罐口朝下倒了倒，裡面滾出一枚鐵質的圓片，生著暗褐色的薄鏽，邊緣平滑，像是被長期磨過的。鐵片正面鑄著一個符號，和她在那面黑色石碑上見過的第一枚符號一模一樣——三條弧線並排，中間那道最長。她把鐵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幾個字，很小，筆畫發澀：此路可回。
她攥著那枚鐵片站了一會兒。此路可回。四個字寫得工整，像是專門留給她的。她把鐵片用布條殘片裹了裹放進衣兜，把陶罐放回枝葉堆裡，從孔洞裡退了出來。那條岔道繼續向前延伸，走了又一陣之後，甬道開始變亮，前方出現了光線，清澈的白光，和廣場穹頂上那種光色一樣。她加快腳步走到甬道盡頭，面前是一道低矮的開口，她彎腰鑽出去，站在了一片熟悉的白色岩石地面上——廣場。那道巨門的側面輪廓就在她左邊不遠處，門扇還是敞著的。她從甬道里走出來的位置在廣場的西側邊緣，那道開口隱藏在一排矮石後面，從廣場上看過去幾乎注意不到。她回頭看了一眼開口，孔洞內部的光線從甬道深處透出來，暖而平靜。她從矮石後面繞出來，走到了廣場中央，把那枚鐵片握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看廣場北面那片混沌的地平線，有一層更淺的顏色正在繼續漫過來，比之前更明顯了，像潮水在緩慢地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