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閤眼,一直在數銅鏡裡那道暗影繞行的圈數。暗影的移動速度很均勻,每一圈大約和她默數五百次的時間相當,不會快也不會慢,像是被什麼精確的機括控制著。她在冊子裡翻到的那幾頁關於時間刻度的內容,用一種她勉強能看懂的句式解釋了這種繞行和月相變化之間的對應關係——暗影繞滿十二圈,大約相當於地面上一個晝夜的流逝。而第四層的入口,會在暗影繞滿十二圈之後、停駐在金光邊緣的那個瞬間開啟,持續的時間正好是暗影繞行半圈的長度。
她在冊子邊角處看到了一行用更細的筆尖寫上去的批註,字跡比冊子的正文小很多,像是後來人補充的:銅鏡所映並非月相本身,乃裂隙外圍地脈變化之投影。月相之暗與此地暗影週期同步,有偏差,但每三十日誤差不超過一刻。
她把冊子合上,靠著石臺側壁坐著,把包袱抱在胸前,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著。耳朵一直在聽著銅鏡那邊的動靜,暗影每完成一圈,石室裡就會響起一聲極輕的震動,從地面傳上來,像是地底深處有一個巨大的構件在每一個週期結束的瞬間微微轉動。她在心裡數到第九圈的時候,那陣震動比之前稍強了一點,像是有什麼更重的東西在深處被觸動了。陳束也感覺到了,他從牆壁邊坐直了身子,把那柄折刀別回腰間,布袋拎起來搭在肩上。
第十圈。地面的震動比第九圈更長,持續了一息左右才消退。銅鏡裡的暗影游到金光邊緣時停頓了一拍,比之前的停頓都明顯,像是正在蓄力。第十一圈。震動來了兩次,一次在圈程過半的時候,一次在接近終點的地方,間隔均勻,像是有人在底下敲了兩下。第十二圈。暗影繞到金光正上方的時候停住了,完全不動了,銅鏡裡那層金光在暗影停駐的位置開始向外擴散,從一處小點變成了一大片明亮的區域,像一團熔金被慢慢攤開在鏡面上。整個石室的地面都在震動,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劇烈,灰塵從石室頂部的縫隙裡簌簌地落下來。石臺檯面上那枚銅鏡從鏡面中央開始裂開一條細線,線從鏡心向邊緣蔓延,然後整塊鏡面碎成了幾片,碎片沒有掉落,懸浮在半空中,每一片都映著那團擴散的金光。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看著那些碎片在空氣中緩緩旋轉。碎片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大,像是一扇門正在被碎片環繞著拼出來。石臺檯面的正中央出現了一道圓形的開口,開口的邊緣泛著金色的光,和銅鏡裡那層金光的顏色一樣。開口下面的空間不太深,能看到一道螺旋狀的石階,呈環形向下延伸,每一級石階的邊緣都嵌著一條金色的細線,像是被嵌進去的金屬絲,在暗處發著光。她走到開口邊緣往下看了一眼,螺旋石階的深度比她預想的要深,看不到底,那圈圈的金光被暗影一層層吞沒,最深處連光都看不見了。但石階的寬度足夠兩個人並排走,臺階面平整,沒有碎石和積灰。
她踩上了第一級臺階,腳下的那根金色細線在她踩上去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有的亮度。她沿著螺旋石階往下走,陳束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螺旋結構的空間裡產生了幾重回響,顯得格外分明。她走了大約三四十級之後,石階兩側開始出現石壁,壁面和之前見過的不同,是一種深灰色的石材,表面佈滿細密的孔洞,孔洞之間有一些縱向的槽線,像是液體長期流動沖刷出來的。她一邊往下走一邊用指尖擦過壁面,指尖上沾了一層極細的黑色粉末,像是某種礦物的碎屑。石階每轉一圈,壁面就微微向中央收窄幾分,像是整條通道正在逐步收攏。走到大約六七十級的時候,石階的寬度只剩下原來的一半了,兩側壁面之間的距離只夠一人在中間走。
她繼續往下。石階的圈數在她心裡已經數不清了,每轉一圈的視覺特徵都差不多,金色細線的顏色在逐漸變深,從亮金變成暗銅色,最後變到了一種和她指環內側刻字顏色相近的暗紅。壁面上的孔洞越來越密,有些孔洞大到了能伸進拳頭,她朝其中一個孔洞裡看了看,裡面是空的,什麼也沒有。走到石階盡頭的時候,她面前是一道沒有任何裝飾的拱門,拱門的材質和石階的深灰色石材一樣,門洞開著,裡面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圓形石室,比她經過的那些都要低矮,拱頂離地面不到一人半高。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面銅鏡,和上層那面大小相仿,但鏡面是暗的,沒有光。鏡面周圍的地面上刻著一圈古舊的文字,圈成一個完整的圓環,字的筆畫繁複而整齊。
她走近那面銅鏡,低頭往鏡面上看,鏡面暗沉沉的,但她的影子沒有出現在鏡面上。她看到的是另一幅畫面——一片廣闊的、望不到邊的空曠區域,地面是灰白色的平整地,沒有一點起伏,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鋪在地上,鏡面折射出天頂上方一片混沌的暗色光暈。那幅畫面上沒有任何物體,沒有建築,沒有樹,沒有人,什麼也沒有。她盯著那片畫面看了幾息,畫面中央偏右的位置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一閃就沒了。她沒有移開目光,繼續盯著那個位置,過了大約十幾息,那裡又閃了一下,比第一次更短促,像是一粒極小的火星被風吹亮了一瞬。
她蹲下來,把戴指環的手伸向那面銅鏡的鏡面。指環的環面接觸到鏡面的時候,那圈刻在地面上的文字亮了起來,所有的筆畫同時發著暗紅色的光,在石室裡投下一片散射的暗影。銅鏡的鏡面裡那幅空曠的畫面開始緩慢地放大,像是正在朝一個方向推進視野,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停在了一片她看得見的地面上,灰白色的地平面上有一條幹涸的裂隙,裂隙的邊緣不規整,像是從地殼深處往上頂裂了表層形成的。裂隙口旁邊有一樣東西,灰撲撲的,蜷在那裡。她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是一隻手,手指微微屈著,像是抓握過什麼之後沒有力氣再鬆開。手的主人被裂隙邊緣遮擋著,看不到全身,但那隻手露出的袖口布料是深褐色的,肩頭的部位縫著一塊顏色更深的補丁。
陳束在她身後也蹲了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隻手。他沒有發出聲音,但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在那一刻僵住了,像一塊石頭一樣定在那裡,呼吸都停了。他盯著銅鏡裡的畫面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隻手上。畫面沒有繼續推進,那隻手保持著那個蜷曲的姿態停在那裡,始終沒有動。過了一會兒,陳束伸出手去,把掌心貼在那面銅鏡的鏡面上,像是一隻手朝另一隻手伸過去,隔著鏡面和那隻蜷曲的手重合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銅鏡裡的畫面緩緩暗了下去,石室恢復了原先的暗沉光線。地面上那圈文字的紅光也熄滅了。兩個人蹲在銅鏡前面,誰都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