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一共三十七級。她數的,每踩一級都在心裡過一遍,腳下的觸感比普通石階更硬實,像是整塊石頭鑿出來的,沒有接縫。走到第三十七級的時候,臺階到頭了,面前是一扇石門,和之前見過的那些都不太一樣,整扇門是一塊完整的暗青色石料,表面沒有打磨過的光面,是一種粗糲的毛面,像是剛從採石場搬來就立上了。門面上沒有紋飾,沒有凹槽,沒有銅釘,但在門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手指在未乾的泥上劃了一下,留下來的一道弧。
陳束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那道弧,然後蹲下身用手指沿著弧的走向比了比。他站起來,從布袋裡掏出他那塊骨牌,骨牌上的圓環短劍圖案邊緣也有一道弧,弧度幾乎一樣。他把骨牌貼在門面上那道弧痕上,骨牌和門面之間有一瞬間的吸力,然後門面上那道弧痕的底部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光沿著弧線走了一圈,門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一根粗重的門閂被從內側抽開了。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面,石門向內側轉動了一個小角度,停住了。她把手伸進門縫裡幫忙推,兩個人合力把門推開了足夠一人透過的寬度。
門後是一間寬闊的石室,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長寬都有三丈有餘,頂面平整,高度約一丈出頭,四壁用條石砌成,每塊條石的接縫處都用深色的灰泥勾過,看著很結實。石室中央立著一座石臺,和齊腰的桌案差不多高,檯面是一整塊深灰色的石板,石板的四個角各有一個圓形的淺槽,槽裡積著一層灰,看不出深淺。石臺的正上方懸著一樣東西,用四根細鐵鏈從頂面的四個角垂下來,吊著一隻圓形的銅盤,銅盤表面覆著一層暗綠色的鏽,盤面微微傾斜,像是一面被掛起來的鏡子。
她走到石臺跟前,仰頭看了看那隻銅盤。盤面的鏽層很均勻,沒有刮擦的痕跡,像是從掛上去之後就沒人動過。她把目光收回到石臺檯面上,檯面的深灰色石板中央有一些細淺的紋路,被灰蓋著,她用手拂了一下灰,底下露出幾道規則的線條,圍成一個圓形,圓心位置有一個小孔,孔的尺寸和骨籤的粗細差不多。她把骨籤從衣兜裡取出來,骨籤的尖端對準小孔插了下去,插進去大約一截手指的深度,骨籤停住了,檯面上那些線條開始發出一陣極微弱的青光,像是有一條細線在石質內部流動。青光從中心向外擴散到圓形的邊緣就停了,然後銅盤上鏽層覆蓋的區域有一小塊剝落下來,落在臺面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她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那隻銅盤,剝落的那片鏽層露出了銅盤表面的一小塊區域,上面刻著一個字——。
她又插了一根骨籤進去?她想了想,把自己那枚骨籤也取出來,插進了圓形邊緣處另一個同樣粗細的小孔裡。第二根骨籤插進去之後,銅盤上又有一片鏽層剝落下來,露出的區域刻著字。檯面上預留的小孔不止兩個,她數了一下,圓形紋路的邊緣一圈共七個等距分佈的小孔,現在還空著五個。陳束站在旁邊看著,他從布袋裡摸出那本手札翻了幾下,翻到一頁夾著乾草葉標記的地方,遞過來給她看。那一頁畫著一幅簡圖,畫的正是這個石室的結構,石臺、銅盤、四個角的凹槽都和眼前所見對得上,但圖上在石臺周圍標註了七個小點,每個小點旁邊都有一個數字,分別是二、四、六、七,其餘三個沒有標。圖上銅盤的位置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下方,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以籤引位,位定則盤見底。盤底所指,即為陣樞方位。
她把圖上的數字和自己剛才插進去的兩根骨籤對照了一下,第一根骨籤對應的是,第二根對應,和圖上缺的數字對應不上。她把自己的骨籤拔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這才發現骨籤的扁平端側面刻著一個極小的數字,需要對著光仔細看才能辨認出來——她自己的骨簽上刻的是,從鐵板下挖出來的那根刻的是。也就是說,她手裡只有兩根籤子,剩下五個孔位還需要其他五根籤子才能填滿。她看了一眼陳束,他也正在翻自己的布袋,翻了一遍,搖了搖頭。他沒有籤子。
銅盤靜靜地懸在石臺上方,盤面上那片新露出的區域裡,和兩個字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澤,像是在等其他的字來呼應它們。她沿著石室四周走了一圈,在西北角的牆根處看到一些堆積的碎石和沙土,像是曾經塌了一角又被簡單清理過的痕跡。碎石下面露出一截灰褐色的粗布邊角,她蹲下來把碎石撥開,拽了拽那塊布,拽出來一隻破舊的布袋,和陳束背上的那隻形制一樣,顏色更深一些,布料磨損得厲害,邊角處有幾個被撕開的裂口。她把布袋的口撐開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幾乎空著,只在底部角落裡摸到一小塊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塊折刀——和陳束那把一模一樣的刀柄纏繩,暗紅色細線,雙股交叉繞一圈再壓回去的扣,結打得緊實,纏繩的紋路都還在。刀身也鏽了,但鏽得沒草叢裡那把那麼厲害,刀刃上還殘留著一些乾涸的暗色附著物,像是凝固的東西。
陳束走過來,她把手裡的折刀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很久,拇指的指腹在纏繩上反覆摩挲了幾道,沒有說話。她把目光移開,看向牆根那堆碎石。石頭底下還有什麼東西露出一截邊角,像是布料的另一部分。她伸手把更多的碎石撥開,露出一件疊得齊整的外衣,灰青色,肩頭的位置縫著一塊深藍色的補丁,針腳細密整齊,是手藝好的人補的。她把外衣抖開,裡面滾出來一樣東西落在地上,發出的一聲——一隻扁平的鐵盒,巴掌大小,盒蓋扣得很緊。她把鐵盒拿起來,盒面上沒有任何標記,搖了一下,裡面有東西在晃。她試著掀了掀盒蓋,蓋得很嚴,但盒蓋側邊有一條細細的縫隙,她用骨籤的尖端插進縫隙裡別了一下,盒蓋彈開了。裡面鋪著一層乾枯的草絨,草絨上躺著一枚骨籤,和她那兩枚形制一致,籤身側面刻著一個字。旁邊還有一小卷紙條,紙色焦黃,展開來上面寫著一句話,字跡比手札上的更急促:陣樞須七籤齊位,我只找到三籤,餘者散落各處。若你尋到此處,已得幾籤便用幾籤,雖不全開陣樞,但能窺其一二。沉骨海下壓著的東西太久未動,若一次全開,不知會引發什麼——
字跡到這裡斷了,後面沒有寫完。紙條末尾有一小片被撕掉的不整齊邊緣,像是寫著寫著被什麼事打斷了,匆忙撕下來塞進了盒裡。她看完紙條,把鐵盒遞給陳束。他看了紙條上的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折刀,把它和鐵盒一起小心地收進了自己那隻布袋裡,放在最下面一層。她把他布袋的系口拉緊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布袋底部的硬物,他也沒躲開,就那麼站著,手按在布袋口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句:走吧。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石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她把那枚刻著的骨簽收進衣兜,三枚籤子齊了。石臺上還空著四個孔位,但她想起紙條上那句話——得幾籤便用幾籤,雖不全開陣樞,但能窺其一二。她走回石臺前,把三枚骨籤按數字順序插進了對應的孔位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