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的心跳加快了。她認識那個背影。是她自己。不是現在的她，是未來的她，或者過去的她，或者在另一條時間線上的她。她伸出手，摸了摸畫面上那個自己的頭髮。紙面是平的，但她的手指感覺到了髮絲的觸感，滑滑的，軟軟的，像真的一樣。那個人轉過身來。確實是她的臉，但眼睛的顏色不同。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這個人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淡金，是正午太陽的那種金，亮得刺眼。
“你是誰？”沈映月問。
那個人笑了。“我是永珍之書的主人。你也是。你是過去的我，我是未來的你。我們之間隔著一百頁。你翻到第一百頁，就能找到我。但翻到第一百頁，你就要做出選擇。”
沈映月的手停在紙面上。“什麼選擇？”
那個人指了指腳下的沙灘。“留在那邊，還是回到這邊。你只能選一個。選留在那邊，你就是我，失去現在的一切。選回到這邊，你還是你，但你會忘記我，忘記這一頁，忘記你曾經翻到過這裡。”
沈映月的手縮了回去。她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她。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紙面，隔著時間，隔著命運。青蘿走過來，看到她在發呆，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麼？你在畫畫？”沈映月合上書，搖了搖頭。“沒什麼。”她把書抱在懷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她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臉，那對金色的眼睛，那句話——“你只能選一個。”
她不能選。她不能失去現在的一切。青蘿、姜離、戰流螢、林霜、林忘憂、林忘機、蘇紅袖。師父。小院。老槐樹。她不能失去他們。但她也不能忘記那個人。那個人是她，是未來的她。她忘記了自己，就等於否定了自己的未來。
怎麼辦呢？
她想了三天三夜，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她不翻到第一百頁。她停在第九十九頁和第一百頁之間。不是翻過去，也不是退回來，是卡在中間。她把書翻開，平放在石桌上，第九十九頁在左，第一百頁在右。她坐在兩頁之間，左手按著那扇門，右手按著那個海灘。門是熱的，海灘是涼的。冷熱交織，像她的心，一半想留，一半想走。
林霜走過來，看到她的姿勢，沉默了一會兒。“你在做什麼？”
沈映月說：“在做一個決定。”
林霜看著那兩頁，看了很久。“你做不了決定。是因為兩邊都捨不得。”她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枚棋子，放在書上，放在第九十九頁和第一百頁之間。“那就先不下。等想好了再下。”沈映月看著那枚棋子，棋子是黑色的，光滑，溫潤。它躺在兩頁之間，像一座橋，連線著門和海灘。
她笑了。“你說得對。等想好了再下。”
她把書合上，棋子從書頁裡滑出來，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還給林霜。林霜接過棋子，沒有收進懷裡，而是把它放在了石桌上，放在長青子的茶杯旁邊。“先放這裡。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來拿。”她走了。
沈映月看著那枚棋子，看著它靜靜地躺在陽光下，黑得發亮。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想好。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永遠都想不好。但她不急。她有時間和棋子一起等。
那天晚上，沈映月做了一個夢。夢到那個海灘，那個自己。她站在白色的沙灘上，赤著腳，踩在溼漉漉的沙子裡。海是藍色的，很藍，藍得發黑。海鷗在天上飛，發出淒厲的叫聲。那個人從海浪裡走出來，渾身溼透，白衣服貼在身上，頭髮滴著水。她走到沈映月面前，伸出手。
“想好了嗎？”
沈映月看著她，搖了搖頭。“沒有。”
那個人笑了。“不急。我等你。”
她轉身，走進海里，走進藍色的海水裡，消失了。沈映月站在沙灘上，看著海面，看著那個人的頭頂慢慢沉下去，最後連頭髮絲都看不到了。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來，把海面照得銀亮。
她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坐起來，發現枕頭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不是那十四樣東西里的，是一顆棋子。黑色的，光滑，溫潤。林霜的那顆。她拿起棋子，翻來覆去地看。底部刻著兩個字——“心棋”。不是林霜的名字，是這顆棋子的名字。它有自己的名字。
她下了床，走到院子裡。林霜正坐在石桌旁下棋，自己跟自己下，看到沈映月拿著棋子走出來，沒有說什麼。沈映月走到她面前，把棋子放在棋盤上，放在黑子和白子中間。
“我想好了。”
林霜看著她。“決定什麼？”
沈映月指了指那顆棋子。“用它下棋。不用想好，不用決定。一邊下，一邊走。走到哪算哪。”
林霜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她拿起那顆棋子，落在棋盤上。不是黑子，不是白子，是第三色。棋局活了。以前的黑白膠著被打破了，新的一頁翻開了。
沈映月坐在她對面，拿起那顆棋子，也落在棋盤上。兩顆心棋，一黑一白？不是，是一顆心，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她手裡，一半在沈映月手裡。兩個人共用一顆心，下同一盤棋。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落在棋盤上，落在那些棋子上，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沈映月知道，她不會再翻到第一百頁了。不是不敢，是不需要。未來的自己，不在書裡，在眼前。在林霜的眼睛裡，在青蘿的粥裡，在姜離的劍裡，在戰流螢的山裡，在林忘憂的花裡，在林忘機的藥裡，在蘇紅袖的路上。在每一個她愛的人和愛她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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