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的晨曦在東方的海面上鋪展開來時，快速反應部隊的工兵正在搭建簡易棧橋。棧橋的木板從高地的邊緣向下延伸，穿過柔軟的灘塗和正在消退的冰凌，在淺水區的盡頭停住。幾艘平底船已經靠在棧橋邊沿，船身上還殘留著夜間的露水。先頭部隊在晨光中沿著棧橋依次登船，船頭指向東方，沿著鄂霍次克海的海岸線向北行駛。
海面上的浮冰正在逐日消退，但近岸水域仍有碎冰在水面下緩慢移動。船體穿過碎冰區時，船底擦過冰面，發出持續的刮擦聲，在清晨的風中傳出去很遠。船隊沿著海岸線向北推進，時速保持穩定，既不追求速度，也不因地形阻礙而停頓。
船隊的第一段航程從江口出發，經過一片開闊的海域後，抵達了第一處海岬。海岬形似一道灰色的圍牆，斷崖直立向海，崖壁上裸露著層疊的岩層，岩層的顏色從深灰到淺灰不等，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崖頂是一座小型的木質燈塔，塔身已經斑駁，頂層的窗戶在晨光中沒有點亮。先頭船隻在距離海岬約一里處減速，放下小艇向岸邊靠近，確認沒有危險後發回訊號，船隊隨後繞過了海岬，繼續向北航行。
繞過海岬後，海岸線的形態發生了變化。斷崖逐漸被低矮的丘陵取代，丘陵的頂部覆蓋著稀疏的針葉林，樹冠在午後的日光中形成一道連續的暗影。丘陵之間的谷地通向海岸，在谷地的出口處形成了若干處小型的海灣和灘塗。灘塗上的礫石在潮水的沖刷下泛著溼潤的光，在午後的日光中形成一道持續延伸的灰白色光帶，沿著海岸線的走向向遠處延伸。
午前，船隊在一處廢棄的漁村附近靠岸。漁村不大，幾間木屋沿著海岸排列，屋頂已經被風吹壞，房梁斜塌下來。碼頭早已腐朽，只剩幾根木樁露出水面。先頭部隊登岸後對整個村莊進行了排查，確認房屋內空無一人，在村口的一棵枯樹下面發現了幾個空罐頭盒和一張舊報紙，上面印著俄文，字跡模糊不清，看不出日期。曹通譯蹲在枯樹下面，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站起來對帶隊軍官說：“上面沒有日期，但紙的質地和墨色不像是近年的。這個村子可能空了好幾年了。”
帶隊軍官問：“附近還有其他村子嗎？”
曹通譯說：“地圖上標著前面還有兩個。但具體位置和現狀不清楚，需要到了才知道。”
船隊沒有在此停留太久，在確認村莊已被廢棄後重新登船，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北推進。
午後，船隊在一處凸出的海角外側發現了一座原住民定居點。定居點位於海角內側的一處避風灣裡，由十幾座半地下的木屋組成，木屋的框架用粗木搭成，外面覆著泥土和草皮，屋頂上長滿了苔蘚和野草，從遠處看幾乎和地面融為一體。定居點外圍晾著幾張獸皮和魚乾，在午後的日光中散發著淡淡的腥味。有人在屋外走動，穿著魚皮縫製的上衣和獸皮褲子，腳上穿著草編的鞋子。
船隊沒有直接靠岸。先頭船隻放下小艇，曹通譯和兩名士兵乘小艇向岸邊靠近。小艇在距離岸邊約三十丈處停住，曹通譯站起來用赫哲語喊話。定居點裡的人聽到喊話後從屋裡走出來，聚集在岸邊。一位年長的男子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沒有拿武器，只是看著海面上的小艇。
曹通譯喊：“我們是新政府的軍隊，從南邊來。不搶東西，不收稅。你們是什麼人？”
年長男子回了一句赫哲語，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但曹通譯聽清了大概。他說的是：“我們是赫哲人，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俄國人前幾年來過，要收稅，我們沒給。你們跟俄國人是不是一夥的？”
曹通譯喊回去：“不是一夥的。俄國人已經跑了，黑龍江口的俄國人都被清走了。我們不動你們的東西，只登記一下戶數和人口。”
年長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頭跟身後的人商量了一陣。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喊：“你們可以上來，但不能帶槍。”
曹通譯回頭跟帶隊軍官商量了一下。帶隊軍官讓兩名士兵留在小艇上，曹通譯和一名不帶槍計程車兵上了岸。上岸後，曹通譯跟著年長男子進了定居點，在屋外的一張石桌旁邊坐下來。年長男子端出一碗乾魚放在桌上，曹通譯從布袋裡掏出幾塊鹽巴和一小塊茶磚放在桌上。雙方交換了物品，然後開始談。
年長男子說：“這個定居點有十四戶人家，六十多口人。靠捕魚和打獵過日子。冬天用狗拉雪橇出去，到內陸去換東西。”
曹通譯問：“附近還有別的定居點嗎？”
年長男子說：“往北還有兩個，都是赫哲人的。再往北是尼夫赫人的地方，跟我們不是一族的。俄國人在的時候，他們跟俄國人走得近一些，因為俄國人給他們鹽和鐵器。”
曹通譯把年長男子的話轉述給帶隊軍官後，帶隊軍官決定不在定居點停留過夜，但在離開前留下了幾袋鹽巴和幾塊茶磚，以及一封信。信是曹通譯用赫哲語和俄語寫的，大意是：新政府不搶東西、不收稅，原住民的土地和生計維持原樣，但需要登記人口和戶數，後續會有人來對接。
船隊離開定居點後繼續向北航行。傍晚時分，視野盡頭的海面上出現了一道較長的灰褐色弧線，正在暮色中緩緩浮現，在海水與天空之間形成一道持續的界限。先頭船隻在進入那片海域後保持原有航速航行，在距離那道輪廓線約數里處放慢了速度，確認那是一處較大的岬角，比上午經過的海岬更高更寬，兩翼延伸入海，腹地是連綿的丘陵。岬角頂部有一道窄窄的缺口，像是天然形成的通道。
先頭部隊在岬角外側的淺水區靠岸，登岸後在岬角的頂端發現了廢棄的土坯矮牆和幾處掩體的痕跡，矮牆已經部分倒塌，掩體內部的地面已經乾裂。火塘裡殘留著幾根未燒盡的木柴，表面顏色還保持完整。部隊確認岬角沒有駐軍後，在岬角頂部留了哨位，其餘人員在岬角內側的避風處紮營，就地休整待命。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營地的篝火旁召開了一次小範圍的會議。參加的人有快速反應部隊的前線指揮官、曹通譯和兩名營長。會上討論的核心問題是：下一步往哪走。
前線指揮官說：“從江口到這裡，我們已經走了將近兩百里的海岸線。再往北，海岸線會更長，地形會更復雜。堪察加半島的方向，俄軍的駐防情況我們還不清楚。如果繼續向北，補給線會拉長，兵力也需要分散。我的意見是，先把已經佔領的區域鞏固住，再考慮下一步。”
曹通譯說：“原住民的登記工作還沒有完成。黑龍江下游和庫頁島上的定居點加起來有幾十處，我們只走了不到一半。如果繼續向北推進，原住民的登記和安置會被拖後。”
一名營長說：“但如果不繼續向北，沙俄殘餘勢力可能會在更北的地方重新集結。我們不動，他們就會動。”
洪啟明聽完之後沒有立即表態。他從懷裡掏出鐵大柱從海參崴發來的電報，在篝火旁看了一遍。電報中確認了海參崴港口的修復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庫頁島方向的後續清掃和鞏固工作也已完成。電報末尾附了一段話：“海參崴到庫頁島的航線已經通航，補給船可以定期往返。鄂霍次克海沿岸的部隊如果需要增援和補給，可以隨時透過海路和錨點雙線運輸。”
洪啟明把電報摺好放回懷裡，說：“補給的事，鐵大柱那邊能解決。海路和錨點雙線運輸，物資不會斷。但兵力的問題要考慮——我們現在的兵力夠不夠同時守住已有的區域和繼續向北推進？”
前線指揮官說：“不夠。快速反應部隊現在分了三塊，一塊在黑龍江下游，一塊在庫頁島，一塊在這裡。如果繼續向北，至少還要分出兩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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