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康沒有逗留。
兩人沿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到盡頭，慕東峰親自送他到電梯口。不鏽鋼門緩緩滑開，楊建康側身進了轎廂，沒有多說一句客套話。隨著電梯鐵門合攏時那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狹小的空間向上一顫，把人吞了進去。
慕東峰沒有立刻回辦公室。
他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額角抵在微涼的玻璃上。窗外是公安局大院的燈火，幾株老槐樹在風裡抖著影子。片刻後，樓下那輛黑色轎車亮起尾燈，緩緩駛出大院門，車輪碾過積水與車轍，在兩道溼痕里拉出猩紅的光跡，越來越細，最終被濃稠如墨的夜色一口吞沒。
風起了。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七月特有的燥熱與柏油路的腥氣，拂在他後頸上，卻吹不散胸口那團沉甸甸的鉛。
慕東峰在原地站了十幾秒，才折身往回走。
回到了辦公室，他拿起了桌上的那份宴請名單……重新拿起那份名單。紙張邊緣被指尖摩挲得微微發燙。七八十個名字，密密麻麻，卻像一張無形的網，每一個名字背後都可能藏著一條毒蛇，或是慕容弘道，或是那個至今未曾露面的“大老闆”。
這次慕容弘道可謂是大手筆，幾乎將社會各界的名流“一網打盡！”
就連省委書記唐鎮海、省長許敏達都在邀請之列。
不過以他的影響力，既然要大辦這個壽宴，邀請這麼多人，也在情理之中。
慕東峰的名字落在了一個人的名字上——沈青山，他是天南省的前省長。
慕東峰手中的筆在這個名字上不停地敲擊著，嗒、嗒、嗒……腦海裡極力搜尋著關於此人的記憶碎片。
沈青山執掌天南省政府七年，四年前平穩退休，如今深居簡出，頗有幾分功成身退的意味。
只不過那時慕東峰還在學校讀書，對這個人的印象，僅停留在新聞報道里那個總是眯著眼、笑意不達眼底的政客面孔上。
沈青山在天南幹了七年的省長，最後退休，他對他的瞭解實在是太少了。
線索雖碎，卻指向一個無法忽視的節點：根據近期暗線彙總，那個神秘組織在天南的滲透與佈局，恰恰始於沈青山主政初期。若無封疆大吏的默許甚至策應，這股勢力怎可能在天南盤根錯節七年之久，卻不露半點風聲？人事、專案、資金、……哪一樣不是要在省長眼皮底下過關？
難道……
沈青山就是代號中一直隱藏的A先生，或者B先生？
想到這裡，慕東峰握筆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心頭竟沒來由地掠過一絲寒意，從脊背悄無聲息爬上後頸。
沈青山是退休的正部級高官，門生故舊遍佈天南各級部門，要想將這些人都挖出來，恐怕整個天南都要抖三鬥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倒是寧願這個沈青山不是A先生或者是B先生了，要不然的話，這簡直太可怕了。
這神秘組織究竟是何許人也？
竟能將這樣級別的人都拉進陣營，甘願為其保駕護航？幕後之人的手腕與底色，比他此前估算的，要深得多，也黑得多。
“嗒。”
鋼筆敲擊聲戛然而止，筆尖在光滑的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宛如暗夜裡驟然睜開的獨眼。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只有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敲打在耳膜上。慕東峰深吸一口氣，眼底那抹驚悸迅速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沉鬱冰冷的寒芒。
他低頭看著那個被墨跡暈染的名字，聲音低啞，只夠自己聽見：“不管是慕容弘道，還是沈青山……又或者是幕後的大boss，既然敢伸這隻手，就得做好被連根拔起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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