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東峰欣賞著黃博雲那副瞬間“變臉”的絕招，神色卻仍是淡淡的，唇角只輕輕一挑，像半點沒接住對方那股壓下來的火：“黃副組長，我倒是真心建議——不妨先同李春江同志談過之後，再來問我，我這邊不急在一時。”
“先和誰談話，是我們來定，你只需答。”黃博雲幾乎是咬著字回的，那雙眼裡揣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銳利，“慕東峰同志，你要清楚——問題是‘主動交代’，還是等我們‘查實’，那可絕不是一回事！”話裡裹著的威脅，像是冰涼的刀背抵在人腕上，不真割，卻時時提醒你：它在。
可慕東峰就像聽不懂似的，聲線依舊穩得很：“黃副組長，我這話……不妨再說一遍——有些事，不知道，反倒比知道要好得多。”
“你！”黃博雲臉沉得能滴出水，偏那心底的算計卻浮得更明——他就是要逼慕東峰“拒”，只要對方稍有推諉，那頂“拒不配合調查組”的帽子，就能名正言順扣下去，叫他有理也說不清。他壓著嗓，一字一頓：“我提醒你——這是正式談話！你若總這般遮掩搪塞，別怪我按規矩，定性為不配合！”
“既然黃副組長把話說到這份上……”慕東峰低低一嘆，那笑意仍淡，像浮在水面的一縷煙，“是，錄音我確實剪過——可目的，不過是為讓案件定性更清、責任更明，少些來自外界的干擾。”
“慕東峰！”黃博雲冷笑出聲，身子跟著往前一傾，那股從警二十幾年的悍勁全壓在眉宇間，“這麼多年，我我見過無數的‘剪輯’，哪一樣不是為了抹、為了藏？你擅動嫌疑人供述錄音——這罪名，你擔得起麼？你就別在這裡給我繞了——狡辯沒用。”他說著，竟站了起來，雙臂撐在桌沿，目光如鉤，“你今天，就得為你‘所作所為’承擔後果，我問你——那完整錄音，在哪？”
他那聲音裡，分明壓著一絲按不住的興奮——早知自己這般幾句話就能逼出實底，又何必讓費東君這樣的人出來丟人現眼？
慕東峰抬眼，依舊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指尖慢叩了叩桌面：“黃副組長，我既敢剪，就敢認。”他頓了頓，語氣裡似有半分“無奈半分通透”，“這就讓人把完整版送來——只是我還是想提醒……”
“不必了!”他話沒有說完，就被黃博雲給打斷了，“慕東峰同志，我不需要你的提醒，我的事情我做主，請你立即安排人將完整的錄音送過來！”
“好，誰叫你是調查組的副組長呢！”慕東峰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一聲長嘆，拿出了手機，隨即撥打了一個電話，“辛苦你將我之前交給你的那段影片的完整版送到市委招待所調查組辦公室來，麻煩了！”
掛掉電話之後，他看著黃博雲道：“大概十分鐘的樣子，錄音就會送過來！”
黃博雲盯著他這副始終“不緊不慢”的從容，眼眯得只剩一線，半晌才從鼻子裡哼出聲：“慕東峰同志啊……你到底是市委辦秘書出身，公安這道，終究是生疏了些。擱你在這位置上，本是勉為其難……”他搖頭，竟擺出幾分“惋惜”的面孔來，“等這次調查畢了，你也該挪挪——公安的事，可不是誰都幹得來的。”
說到這兒，他像是忽地想起什麼，嘴角一扯，那點“惋惜”裡立刻摻進譏意：“說起來……聽說你今天去南州，是就任常務副局長的吧？嘖，南州這幹部任用……”他拖了拖尾音，像掂著什麼輕飄飄又靠不住的東西，“——還真是，有些兒戲啊。”
那句“兒戲”，黃博雲說得輕，卻像故意往桌沿磕了一下指甲，等著聽個脆響。
慕東峰卻只是垂了垂眼，指節在膝上輕輕一合，再抬眸時依舊是那副任風吹不動的淡：“黃副組長，你要批評我們南州市委使用幹部，我覺得現在還早了點，至於我能不能勝任常務副局長的工作，也不是你說不行就不行的，至於說我這個人——這點，等我先把完整錄音交到您手裡，再慢慢評也不遲。”
黃博雲眼皮一跳，喉里正要擠出更重的壓句，門外卻恰逢其時響了兩聲輕叩——規整，剋制，像早算準了這半息的間隙。
“應是送錄音的。”慕東峰起身，袍角未晃，只一掀門，接外頭人遞來的東西時，兩人目光一交，不過微頷，便知彼此心照。那枚銀灰隨身碟落在他掌心，涼而靜，他卻偏在黃博雲伸手欲接的剎那，指梢稍滯，像還要補一句：“黃副組長，我仍得提醒——”
“不必了！”黃博雲直接從他的手中接過隨身碟，然後遞給了範大成，嘴裡蹦出了一個字“放！”
範大成應聲將盤推入播放器。電流輕嘶，接著便是李春江那帶哭腔的、發虛的吐露，一字一句，都像被逼到牆角的坦白。
“我也是沒辦法！”李春江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臨來之前，家裡長輩說了，屏南的水太深，必須把你按住，才能把李少雲撈出來，讓我放手去幹，不用怕……”
“你是說，殺李新輝這件事，你們李家知情？！”是慕東峰的聲音，“李剛是不是知道？！”
李春江的聲音“我……我告訴剛叔了！一開始他罵我胡鬧，說我瘋了，可我說只要做得乾淨，沒人會查到他這兒……他後來就沒再攔著，只讓我別留下把柄……”
“別放了！”黃博雲那聲幾乎是炸出來的，喉發緊，肩胛卻下意識往後一繃，像要躲開那錄音裡直刺過來的“知法默許”。
範大成指下一頓，室內驟然抽空般靜，只剩機器低低的底噪，還有黃博雲自己的呼吸——竟比李春江的哭腔還亂。
他臉色由紅轉白，那雙原本“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銳眼，此刻竟像被聲波颳得睜不全，震驚裡摻著恍然，又浮起一層來不及掩住的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