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六十六章 太後(1)

作者:時南初·18天前

第六十六章 太后

開春之後,太后的身子明顯不行了。

年前還能勉強撐著參加滿月禮的人,過了年就幾乎起不了床。太醫每日進慈寧宮請脈,出來時臉上的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桂嬤嬤私下跟林清晚說,太后這幾日連粥都喝不了幾口,夜裡咳得厲害,常常半宿半宿睡不著。林清晚聽了,把小安兒交給周嬤嬤照看,每日午後去慈寧宮陪太后坐一兩個時辰。

太后躺在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引枕,身上蓋著兩層錦被。她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依舊帶著幾分銳利。林清晚每次去,都帶些新修好的小物件給她看。有時是一隻補好的瓷盞,有時是一卷重新裝裱的舊畫,有時只是幾頁修好的書稿。太后喜歡看這些,拿著那隻瓷盞翻來覆去地看,指腹沿著金繕的紋路慢慢摩挲。有一回她摸著一隻補好的茶盞,忽然說:“這金線補得比原先的釉面還好看。”林清晚說:“器物碎了,補好了,裂痕還在。金線不遮它,是讓它變成更好看的東西。”太后聽了,把那隻茶盞舉到燈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人也是一樣的。碎過的人,補好了,比從前更經得住摔。”

“你這手藝,哀家看一次少一次了。”太后有一天忽然說。

林清晚把手裡正在修的茶盞放下來,看著太后。太后靠在引枕上,窗外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把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得分明。她的目光落在林清晚腕上那隻羊脂玉鐲上,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說:“清晚,哀家跟你講一件事。”

“太后請說。”

“哀家這輩子,做過一件虧心事。”太后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過去飄過來的舊絮,“當年宮變那夜,先帝帶兵攻入宮中,前朝末帝自焚於大殿。哀家當時還在坤寧宮,宮裡到處是火,到處是兵。有一個宮人抱著一個襁褓從哀家面前跑過去,那孩子裹在明黃緞子裡,才幾個月大。哀家看見了,沒有攔。後來才知道那是前朝末帝的遺孤。哀家當時想,先帝殺了他的父親,這孩子若活著,將來長大了怎麼辦?可哀家到底沒有讓人把他截下來。”

她說到這裡,咳了一陣。林清晚端了溫水給她潤了潤喉嚨。太后緩過氣來,繼續說:“後來哀家才知道,那個抱孩子的宮人,是賀遠。賀遠把孩子帶出了宮,一藏就是二十年。先帝后來查到了線索,但沒有繼續查下去。他把蕭玦封了王,養在眼皮底下。哀家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做。直到他臨走前那晚,跟哀家說了一句話。他說,他這輩子殺了太多人,不想再殺一個孩子。”

太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有些泛紅。“哀家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哀家只是想讓你知道,蕭玦能活到今天,不容易。你能陪在他身邊,也不容易。哀家走了之後,你們要好好的。”

林清晚握住太后的手。太后的手很涼,骨節突出,掌心薄得像一片枯葉。林清晚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用力握了握。她沒有說“太后會好起來的”那種話,那種話太假。她只是握著太后的手,安靜地坐著。太后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太后又睜開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比林清晚從前在宮宴上見過的任何笑容都要真。“你比你母親命好。”太后說,“你母親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你等到了。哀家替她高興。”林清晚的鼻子一酸,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把太后的手又握緊了些。

從慈寧宮出來時,天已經暗了。林清晚走在宮道上,腦子裡還想著太后說的那番話。前朝末帝自焚那夜,賀師傅抱著一個襁褓跑出宮門。那個襁褓裡的孩子,後來成了蕭玦。太后看見了,沒有攔。先帝知道了,沒有殺。這些人的一個念頭,一份不忍,讓那個孩子活了下來。而那個孩子長大了,坐了天下。如今太平盛世的開端,竟是從那一點點的惻隱之心開始的。

她回到寢宮時,蕭玦已經在了。他坐在窗前翻著一份摺子,小安兒在他旁邊的搖床裡睡著,兩隻小拳頭舉在耳邊,嘴巴微微張著。蕭玦聽見她進來,抬起頭看了看她的臉色,便放下摺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太后怎麼樣?”

“不太好。”林清晚說,“她今天跟我說了很多從前的事。”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握了握。他大約猜到了太后說了什麼。他沒有追問,只把她拉到搖床邊,讓她看安兒睡覺的樣子。小安兒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偶爾砸一下嘴,不知夢見了什麼好吃的。林清晚看著孩子,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慢慢化開了些。

“清晚,”蕭玦低聲說,“太后待本王,比親生的還親。她若走了,本王要給她守孝三年。”

“妾身陪王爺。”

蕭玦把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三個人站在窗前,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宮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把院子裡的老槐樹照出朦朧的輪廓。小安兒在睡夢裡翻了個身,把臉朝向了他們這邊。林清晚彎下腰,替他把被角掖好,指尖在他柔軟的小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她直起身來,看著蕭玦,忽然說:“王爺,太后從前給妾身那隻玉鐲的時候說過,要妾身往後傳給安兒。妾身想著,等安兒再大些,就把那把金繕茶壺的故事講給他聽。”

“講什麼?”

“講一把碎了七百年的壺,怎麼被人一點一點修好。講修壺的人遇見了守壺的人,兩個人一起把一座江山修好了。講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修不好的,只要還有人願意執金線、嵌裂痕、等它慢慢癒合。”

蕭玦看著她,燭光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柔和。他低下頭,在她額角輕輕碰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很穩,像她修復器物時落下的最後一筆金線。

“好。”他說,“到時候本王也聽。”

窗外的風小了,初春的夜裡有了些潮溼的暖意。院子裡的老槐樹正在醞釀新芽,再過些日子,就會抽出滿枝的嫩葉。慈寧宮的方向亮著燈,隱隱約約傳來太醫進出值房的腳步聲。這座宮城很大,住著很多人,發生著很多事。可在這一間寢殿裡,一切都安安靜靜的。搖床裡的孩子,燈下並肩的兩個人,博古架上那把泛著金光的茶壺。它們都在,都好好的。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