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晚上,食堂裡的年夜飯吃到很晚。戰士們有的唱歌,有的表演節目,微微、知非和知行被幾個戰士拉過去,跟著一起拍手。微微膽子大,站到長桌中間唱了一首《讓我們蕩起雙槳》,跑調了,可戰士們還是拍著手叫好。知非和知行一人被一個戰士扛在肩膀上,繞著桌子轉圈,兩個小子在半空中咯咯笑。
顧長風坐在麥穗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三個孩子在食堂裡瘋跑。他說:“這邊條件是苦,可大家都很熱愛這裡,一到過年,都非常熱鬧。”麥穗說:“是的 ,你們都是最可愛的人。”顧長風聽後笑了笑,問:“你那個專案怎麼樣了?”麥穗說:“第二批資料出來了,論文投了。明年資料庫往全國推。”顧長風說:“你最棒了。”麥穗說:“你這邊呢?”顧長風說:“基地二期全部建完了,明年能多回來幾趟。”麥穗說:“那好。”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食堂門口就響起了鞭炮聲。顧長風起了個大早,在食堂門口放了一掛鞭,噼裡啪啦的脆響在戈壁灘上傳出去老遠,把上一年的晦氣崩得乾乾淨淨,把新一年的精氣神兒炸得亮亮堂堂。硝煙散在晨風裡,帶著一股子硫磺味兒,聞著就讓人心裡頭舒坦。食堂的師傅端出熱騰騰的餃子,顧長風在桌上擺了香,一家人圍在長條桌旁邊吃新年的第一頓飯。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食堂的師傅還特意多包了幾個花生餡的,說誰吃著了誰有福氣。微微吃著了,嘴裡含著花生咯吱咯吱嚼,說:“我最有福氣。”知非不服氣,又扒拉了半碗,沒吃著。知行吃得慢,一個餃子分成兩口,也沒吃著。顧長風把自己碗裡的花生餡餃子夾出來,一人分了半個,說:“都有福氣。”三個孩子這才滿意了。
吃過餃子,三個孩子開始拜年。知非和知行一人給顧長風磕了個頭,微微跟著學,磕得東倒西歪的。顧長風笑得合不攏嘴,從兜裡摸出三個紅包,一人給了一個。三個孩子攥著紅包跑到麥穗跟前,仰著頭喊“媽媽新年好”。麥穗蹲下來,挨個摸了摸腦袋,說“新年好”。微微跑過去抱住顧長風的腿,仰著頭說“爸爸新年好”。顧長風彎腰把她抱起來,說“新年好”。
上午,基地的戰士們搞起了活動。操場上支了張桌子,有的戰士在寫春聯,有的在剪窗花,還有的湊在一起下棋打牌。微微、知非和知行被幾個戰士拉過去,跟著一起寫春聯。微微拿毛筆歪歪扭扭寫了個“福”字,舉起來給麥穗看。麥穗說:“寫得真好。”微微說:“我帶回京市貼咱家院門上。”知非寫了個“春”字,知行畫了個小人,說是爸爸在工地上。顧長風站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直彎著。
有個戰士是陝西人,老家在關中農村,寫春聯有一手。他給顧長風寫了一副——“軍營守歲春意暖,戈壁安家日月新”,橫批“以苦為樂”。顧長風看了,說:“好,貼食堂門口。”那個戰士又給微微寫了個小“福”字,圓圓的,比微微寫的還圓。微微接過來,說:“叔叔,你寫得真好。”那個戰士笑了笑,說:“回去好好練,明年比叔叔寫得好。”
中午,食堂加了幾個菜。顧長風把麥穗和三個孩子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去視窗端菜。手抓羊肉、大盤雞、紅燒魚、餃子,還有幾樣戰士們從老家帶來的臘肉和香腸。微微說:“爸爸,你天天吃這些嗎?”顧長風說:“平時沒這麼多,今天過年。”微微說:“那今天多吃點。”她夾了一塊羊排,啃得滿臉是油。知非和知行一人啃著一塊排骨,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下午,男人們坐在食堂裡打牌,女人們湊在一起嘮家常,三個孩子在操場上追跑。顧長風被微微拽著當大馬騎,知非和知行在後面追。麥穗坐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操場上這一片熱鬧,覺得心裡頭暖暖的。食堂裡那個陝西戰士又扯著嗓子唱了一段秦腔,嗓門大得整個操場都聽得見。微微跑過來,趴在麥穗膝蓋上,說:“媽媽,那個叔叔唱的是什麼?”麥穗說:“秦腔。陝西的地方戲。”微微說:“好聽。”麥穗說:“你聽得懂?”微微說:“聽不懂。可是好聽。”
傍晚的時候,顧長風帶著麥穗和三個孩子去基地外面轉了轉。戈壁灘上的落日把半邊天燒得通紅,風沙停了,天藍得透亮。微微撿了一兜子石頭,說要帶回京市給太奶奶看。知非和知行一人撿了一根乾枯的胡楊枝,說要帶回學校給同學看。顧長風站在旁邊,看著三個孩子在戈壁灘上追跑,說:“這邊條件是苦,可天大地大,孩子跑得開。”麥穗說:“嗯。比京市寬敞。”顧長風說:“明年我多回去幾趟,帶孩子去公園。”麥穗說:“好。”
回去的時候,微微走不動了,顧長風把她扛在肩膀上。微微在顧長風頭頂上拍著手喊“駕”,顧長風就小跑了兩步。知非和知行一人拽著麥穗一隻手,跟在後面。戈壁灘上的風溫溫的,吹在臉上不冷。麥穗看著前面顧長風扛著微微的背影,心裡頭滿滿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擠在通炕上。微微躺在顧長風旁邊,攥著他的胳膊,說:“爸爸,你明年還值班嗎?”顧長風說:“明年不值班了,回家過年。”微微說:“那說話算話。”顧長風說:“算話。”微微滿意了,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知非和知行也睡了,兩個小子一個朝東一個朝西,呼吸勻勻的。麥穗側躺著,看著炕上這一排人,五個人把通炕佔得滿滿當當。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村裡那間老屋,冬天冷得睡不著,她一個人縮在炕角,被子薄得透風。現在這一炕的人,熱熱鬧鬧的,擠得連翻身的空兒都沒有。顧長風隔著微微看她,低聲說:“睡吧。”麥穗說:“嗯。”她閉上眼,聽著窗外戈壁灘上的風沙沙地吹,聽著炕上三個孩子勻勻的呼吸,聽著顧長風翻身時被褥窸窸窣窣的響。慢慢也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