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順是掌印身邊最信任的內侍。
他被帶到承明殿時，一身灰袍，走得極穩，進門先看太后，再看皇帝，最後才看蕭景行。那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一停，像在掂量這一殿的人，各自怕什麼。
“奴婢聽說，有人假冒先帝晚年舊掌事的筆跡，給太后送信。”他跪下，聲音平直，“奴婢願替陛下分憂，查出此人。”
蕭景行問：“信在太后枕下，你我都是此刻才知。你怎麼知道是假冒的？”
榮順的頭垂得更低：“奴婢猜的。”
“猜得真準。”蕭景行把信紙推到他面前，“準得像你認得這筆字。”
榮順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韓慎在這時入內，雙手捧著一隻舊鎖。鎖是承明舊藥門的鎖，連夜起出來的，鎖芯裡還卡著半截鑰。
“查清了。”韓慎道，“這把鑰，開過舊藥門。開過之後，鑰沒有回內庫——它出過宮。”
“去哪了？”
“一位皇子的舊邸。”
殿裡的空氣緊了一下。
榮順的呼吸停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讓蕭景行確定了方向。他揮手，另一隻托盤呈上。托盤裡是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舊血衣，血已經黑了，可那一片一片的洇痕，還留著形狀。
“榮順，你救駕那一年，穿的是這件？”
“是。”
“先帝為你記了功，你從一個看門的內侍，坐到掌印身邊第一人。”蕭景行拿起血衣，“這件衣服上的血，救了你的命，也買了你二十年的榮華。”
榮順抬眼：“殿下要查奴婢的救駕功？”
“我要查一查這血的來路。”
蕭景行把血衣翻開。
裡頭用極細的線，縫著半頁紙。紙上是當夜的值簿，值簿上有一行被血糊住的記錄：先帝病夜，承明門換值三次，第三次沒有記名。
“這行沒有記名的換值，就是你立功的那一夜。”蕭景行看著他，“你穿著這件血衣，從病夜現場走出來，告訴所有人，你拼死護住了藥。可真正護住藥的另有其人——那個人，被你親手送進了病冊。”
榮順的臉，一層一層白了下去。
“你說謊的時候，習慣先垂眼。”蕭景行道，“你從進門到現在，垂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說到你那件血衣的時候。”
榮順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也極難看。
“殿下查得真細。”他抬起眼，眼底那層恭順終於撕了下來，“可殿下知不知道，這件血衣，奴婢穿了二十年，日日穿，夜夜穿。穿到皮都長進布里。殿下今日撕它，疼的不是殿下——”
“是奴婢這二十年，日日想著那一夜，夜夜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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