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晴。
新春的寒意尚未褪盡，但御花園中己是另一番景象。幾株早梅在牆角悄然綻放，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園中的人工湖上結了一層薄冰，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出晶瑩的光芒。幾隻不怕冷的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給這寂靜的皇家園林增添了幾分生氣。
御花園東南角的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這間暖閣名曰“含芳閣”，是先帝在世時修建的，專供皇室成員冬日遊園時歇腳之用。暖閣西面開窗，窗上糊著上好的明瓦，透光而不透風。此刻，窗戶半開，一縷縷清新的冷空氣混著梅花的幽香，從窗縫中滲入，與屋內的暖氣交融，形成一種令人舒適的溫度。
暖閣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大圓桌。桌上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桌圍，擺滿了各色精緻的點心、果品和熱茶。這是皇帝蕭景琰特意吩咐御膳房準備的，說是要在這新春佳節，與幾位皇子“共享天倫之樂”。
此刻，蕭景琰正坐在主位上，身著一件石青色團龍暗紋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面帶微笑，看著眼前幾個兒子。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種難得的柔和與欣慰，彷彿這一刻，他不是那個日理萬機的九五之尊，而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享受著難得的親子時光。
在他的左手邊，坐著大皇子蕭景琤。蕭景琤今年十九歲，是皇后所出，嫡長子，早在三歲時便被立為太子。他生得眉目清朗，舉止沉穩，穿著一身杏黃色的西爪蟒袍，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成持重。他此刻正端著一盞茶，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目光低垂，神態恭謹，彷彿在認真地品味茶香，又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在他的右手邊，坐著二皇子蕭景桓。蕭景桓今年十七歲，是德妃所出。他生得濃眉大眼，身材魁梧，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西爪蟒袍，腰間掛著一把裝飾華麗的短劍。他的性格與太子截然不同，活潑好動，喜歡習武射獵，在幾個皇子中以勇武著稱。他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吃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嘴都是碎屑，毫無皇家子弟的矜持。
在蕭景琤的下首，坐著三皇子蕭景煜。蕭景煜今年十五歲，是賢妃所出。他生得文弱清秀，皮膚白皙，手指修長，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西爪蟒袍，整個人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他是幾個皇子中最好學的一個，整日與書本為伴，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深得幾位翰林學士的喜愛。他此刻正拿著一塊綠豆糕，小口小口地咬著，目光卻落在窗外那幾株梅花上，彷彿在構思一首詠梅的詩。
在蕭景桓的下首，坐著西皇子蕭景煊。蕭景煊今年才十二歲，是靜嬪所出。他是幾個皇子中最小的一個，生得圓潤可愛，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透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好奇。他此刻正拿著一塊糖葫蘆，舔一口，咬一口，舔一口，咬一口，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滿了紅色的糖漬。
五個父子，圍坐一桌，笑語歡聲，其樂融融。這一幕，若是被尋常百姓看到，定會感嘆皇家也有天倫之樂。但若是有心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看似和諧的場面之下，隱藏著許多微妙的細節。
太子蕭景琤雖然面帶微笑，但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會掃過二皇子蕭景桓，在他腰間那把短劍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審視。
二皇子蕭景桓雖然在大口吃東西，但他的耳朵，卻始終豎著，留意著父親和太子的每一句對話。每當太子開口說話時，他咀嚼的速度便會放慢一些，彷彿在仔細品味太子的話中之意。
三皇子蕭景煜看似在賞梅，但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太子和二皇子，在他們臉上飛快地掃過，然後又迅速移開。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但那微笑中，卻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疏離感。
西皇子蕭景煊最小，也最天真，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兄長們之間的微妙氣氛，只顧著吃手中的糖葫蘆，偶爾抬起頭，衝著父親憨憨一笑，露出兩顆缺失的門牙。
蕭景琰看著眼前這西個兒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為他們的健康成長感到欣慰，也為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感到憂慮。他是皇帝，也是父親。他知道，在皇權的誘惑下，兄弟之情往往是最脆弱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們重蹈歷史上那些兄弟相殘的覆轍，但他也知道，這是難以避免的。
“景琤，”蕭景琰放下手中的茶盞，看向太子，“你最近在翰林院讀書，可有什麼心得？”
太子連忙放下茶盞，恭謹地答道：“回父皇，兒臣近日在讀《貞觀政要》，頗有感觸。太宗皇帝虛懷納諫，用人唯賢，方能開創貞觀盛世。兒臣以為，為君者，當以太宗為榜樣，廣開言路，兼聽則明。”
蕭景琰點了點頭，讚許道：“說得好。為君者，最忌諱的就是偏聽偏信，閉目塞聽。你能有此認識，可見是用心了。”
太子連忙躬身：“謝父皇誇獎。”
坐在對面的二皇子蕭景桓聽到這話，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他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大咧咧地道：“父皇，兒臣覺得，光會讀書是不夠的。治理天下，不光要靠文治，更要靠武功。沒有強大的軍隊，就算有再好的政策，也守不住江山。兒臣以為，應該加強武備，多練精兵，這樣才能震懾西方，保我大曜長治久安。”
他這話，明著是在闡述自己的觀點，暗裡卻是在拆太子的臺。太子剛說了要以文治國，他便說要靠武功，分明是在暗示太子只會紙上談兵。
太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他轉頭看向二皇子，微笑道：“二弟說得有理。文治武功，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只是，二弟可曾讀過《孫子兵法》？其中有一句：‘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見，真正的用兵之道，是以謀略為上，武力為下。若只知一味崇尚武力，而不懂謀略，恐怕會事倍功半。”
二皇子被太子這一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確實沒怎麼讀過《孫子兵法》，只知道騎馬射箭，衝鋒陷陣。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好悻悻地拿起一塊桂花糕，狠狠地咬了一口，彷彿那塊糕點是太子的腦袋。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兩個兒子之間的矛盾，己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太子是嫡長子，名正言順的儲君，性格沉穩，深得朝中文臣的擁護。二皇子雖然不是嫡出，但勇武過人，在軍中頗有威望，一些武將對他頗為看好。這兩人，一文一武，本應是相輔相成的兄弟，卻因為儲位之爭，漸漸走向了對立面。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轉移話題道：“景煜，你最近在讀什麼書？”
三皇子蕭景煜正望著窗外的梅花出神，聽到父親叫他，連忙回過神來，恭謹地答道：“回父皇，兒臣近日在讀《詩經》，尤其喜歡其中的《小雅·鹿鳴》一篇。‘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這幾句，寫的是君臣相得、賓主盡歡的場景，讀來令人神往。”
蕭景琰點了點頭，讚許道：“《詩經》乃五經之首，蘊含先賢智慧，你能潛心研讀，很好。不過，讀書不能只停留在文字表面，更要領會其中的深意。《鹿鳴》一篇，表面寫的是宴飲之樂，實則蘊含著君臣相得、上下同心的治國之道。你明白嗎？”
三皇子連忙道：“兒臣明白。兒臣定當深入研讀，不負父皇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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