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滿殿辯誣
當夜，李從璟一夜沒睡。
他把三日里攢下的事，一件一件寫在紙上：宮裡傳的話，文書房調的底單，朝會上那一炷香。寫完，他對著那張紙坐到了四更。紙上沒有一封反書，可他知道，明日殿上，一定會有一封。
五更三點，宮門外待朝的官員站了半條街。
今日的朝會，人人心裡都壓著一件事。昨日那一炷香，一夜之間傳遍了百官的耳朵。文班武班，三三兩兩，沒有人明說，只有人說：郭侍中今日，怕是不好過。
郭崇韜到得比誰都早。
他站在文班頭裡，捧著牙笏，官袍平整，站得筆直。李從璟到他身旁，兩人誰也沒看誰。
“相公。”
“嗯。”
“昨日街對面那個人，今晨不在。”
郭崇韜頓了頓，隨即明白過來。他笑了一下，很短。
“那今日，戲要開場了。”
鐘聲三通，百官入殿，文東武西，一百四十餘人。李從璟站進武班，先數了一遍人頭：昨日替郭崇韜說過話的，今日少了三個。告病的告病，告假的告假。空出來的三個位子，沒有人去補。
辰時正，李存勖升殿。他的眼睛在文班頭上停了一停。
沒有叫奏事。他從袖裡取出一封信，擲下丹墀。
信落在郭崇韜腳前。紫漆封口，已經拆過了。
“郭卿。念念。”
郭崇韜俯身撿起來，看。八十六個字，他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殿上很靜，靜得聽得見信紙響。
“陛下。”他把信舉過頭頂，“這信，臣沒有寫過。”
“朕對過了。”李存勖說，“字，是一樣的字。”
“臣的字，滿朝都臨得。”郭崇韜說，“臣在昭義管了二十年案牘，批過的文書散在各州各縣，胥吏手裡人人都有。臨臣的字，不難。”
“印呢？”
“臣請再看一眼。”
他把信湊近，看那方印。看了很久。
“陛下，這不是臣的印。臣的私印是玉印，跟了臣三十年，印紐上有崩口。這一方，是木頭的，新刻的。”他指著印文，“陛下看”侍“字這一豎，邊上有兩道痕。拿刀描出來的東西，才有兩道痕。真印砸下去，筆畫是沉的；這一方，浮的。”
李存勖沒接話。
文班裡，兩個老臣把頭低了下去。武班那頭，元行欽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攥白了。
郭崇韜又道：“再說信的樣子。八十六個字，無頭無尾，不落姓名。陛下，臣給河北行文，從來有頭有尾，過政事堂，用朝廷頒的印。臣年過半百，通敵的私信寫成這樣------臣的腦子，還沒有壞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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