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334章 農政新編(1)

作者:掌心飄雪·2天前

《城防要略》發下去之後,劉茂從糧棚過來找韓昭,手裡攥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舊冊子。那冊子的封皮已經磨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邊角用粗線重新縫過兩回,紙頁上沾著深淺不一的泥漬和指印,一看就是常年擱在糧棚案頭、被人翻來覆去用的東西。劉茂走路快,從糧棚到軍校這一段路走得急,進門檻時還絆了一下,手裡的冊子差點脫手。他把冊子擱在軍校的長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像是按著一件不太放心交出去的東西。案上還攤著《城防要略》的底稿,墨跡未乾的地方被冊子壓了一角,劉茂趕緊把冊子挪開,又拿袖子在案上蹭了蹭,怕沾汙了稿子。

他說糧棚裡攢了幾年的農事記錄,從最早那批人在平鄉開荒開始,到後來谷地南面坡地、東面緩坡、軍屯地的翻種,每一季的收成、每一種作物的長勢、每一處水渠的挖法和水車的架設,都記在這本冊子裡。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按在冊子邊上,指節上還帶著糧棚裡沾的灰。冊子記了幾年,條目散,翻起來費勁。有時想查一塊地上一季種的是什麼,得從中間翻到後面,再從後面翻回前面,翻著翻著就亂了。有一回各營來報冬麥的收成,他想對照前一年的數目,翻了半天沒找著,最後還是在另一本冊子的夾頁裡翻出來的。還有一回韓昭問起東面緩坡那幾畝地為什麼減產,他翻了半晌才在一本冊子的邊角上找著一行小字,寫著“坡地跑水,肥土衝了”,連年月都沒記。他問韓昭能不能跟《練兵紀要》《城防要略》一樣,把農事的東西也編成一本。

韓昭坐在長案後面把劉茂那本舊冊子從頭翻到尾。冊子上的字跡有幾種,有劉茂自己的,筆畫粗重,寫得急,有時一行字擠到格子外頭;有以前管過糧棚的老人的,字小,擠在格子裡,像是捨不得費紙;還有幾段是陸淮幫著記的,筆畫勻稱,條目也清楚些。條目很多,但沒有歸類,也沒有次序,翻到後面有些條目重複,有些條目前後對不上。同一塊地,前一年記的是“南坡三畝,種豆”,後一年又寫成“南坡上三畝,豆一季”,不細看還以為不是同一處。有一處記水渠的,前一條寫“東渠深三尺”,後一條又寫“東渠淺了,須再挖”,中間隔了十幾頁,不知哪條在先哪條在後。他把冊子合上,讓劉茂把糧棚裡所有的農事記錄都收攏一份,擺到軍校的長案上來。

劉茂去了半天,來回跑了幾趟,抱來一摞冊子,有的用麻繩捆著,有的散著頁。收攏之後的長案上擺了七八本冊子,有農具的圖樣,有作物輪作的記錄,有水渠和水車的圖樣,有土地肥瘠的筆記,有種子的選留和儲存辦法,有軍屯的分派和收成記錄。冊子攤開來,長案几乎擺滿了,連韓昭平時放筆硯的那一角也堆了兩本。有一本冊子的封皮上沾著一片幹了的菜葉,劉茂拿手去摳,摳了半天沒摳下來,索性由它去了。韓昭把這些冊子按內容歸成了幾類——農具、水利、輪作、選種、軍屯、倉廩。每一類下面各有幾本冊子,他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好,把重複的刪掉,把缺漏的補上。有些條目只有半截,比如記水渠的,只寫了“東渠深三尺”,沒寫寬窄,也沒寫土質,他便讓劉茂去問當年挖渠的人,把缺的補全。有些條目前後矛盾,比如同一塊地的肥瘠,一本冊子上寫“中上”,另一本寫“中下”,他便讓劉茂帶人去實地看了一回,按眼下的地力重新定。有一處記水車的,只畫了個輪子,架子怎麼架、水槽怎麼接,都沒有,王橫來了之後拿尺子量了舊水車,又照著新圖補全了。

編書的活計做了將近半個月。那半個月裡,軍校的長案上總是攤著冊子,白天收攏,晚上又攤開。劉茂幫他把糧棚裡的記錄逐條核對了一遍,有時一條要跑兩三處地方問人。王橫幫他把農具的圖樣和尺寸校了一遍,曲轅犁的轅長、犁鏵的寬窄、中耕鋤的柄長,都拿尺子量過,圖樣上畫得不準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陸淮幫他抄寫,抄到輪作那一章時,把幾種作物的次序排了又排,生怕前後顛倒。謝端幫他修訂文字,把一些太土的說法改成各營都看得懂的句子。編完之後韓昭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幾處措辭改了一遍,在封面上寫了四個字——“農政新編”。

《農政新編》分成了六章。第一章是農具,收錄了曲轅犁、中耕鋤、木齒耙、水車的圖樣和尺寸,附了製作標準和用法。每一種農具下面都註明了適合的土質和地塊大小,比如曲轅犁適於深耕,中耕鋤適於淺鋤,木齒耙適於碎土,水車適於渠低地高的地方。第二章是水利,收錄了水渠的挖法、蓄水坑的選址、水車的架設位置、排水溝的深淺,附了谷地幾處水利工程的圖樣。哪一段渠該深,哪一段該淺,哪一處該設蓄水坑,哪一處該架水車,都按地勢高低標了明白。第三章是輪作,收錄了冬麥、春豆、秋菜、晚豆的輪作次序,以及每種作物在不同土質上的長勢記錄。哪塊地先種什麼,後種什麼,中間要不要歇一季,都排定了。第四章是選種,收錄了種子的選留辦法、儲存條件、播種前的處理和播種的間距。什麼樣的穗子留種,種子曬到什麼程度入倉,播種時行距多少、株距多少,都寫了條目。第五章是軍屯,收錄了各旅軍屯地的分派、耕作、收成和分配辦法。哪一旅耕哪一片,耕多少畝,收成怎麼分,都按舊例定下來。第六章是倉廩,收錄了糧棚的選址、地窖的挖法、糧食的儲存條件和盤點的規矩。糧棚該建在高處還是低處,地窖該挖多深,糧食該多久盤一次,都寫得清楚。

書稿定下來之後,韓昭讓陸淮抄了幾份,分發到各營和糧棚。各營的營率拿到《農政新編》之後先按第一章的規矩把各自的農具重新核了一遍,犁鏵鈍了的換,鋤柄短了的接,水車架得不對的重新架。再按第三章的輪作次序把軍屯地的耕作重新排了一遍,哪塊地今年種冬麥,哪塊地明年種春豆,都按書上的次序來。糧棚按第六章的規矩把倉廩重新盤了一次,地窖該墊的墊,該蓋的蓋,糧食該分的分,該存的存。按第二章的水利條目把幾處舊水渠重新清了一遍,淤了的挖開,塌了的補上,水車該修的地方修,該換的地方換。有幾處舊渠年久失修,清出來的淤泥堆在渠邊,劉茂讓人挑到地裡做了肥。

入冬之前,各營的軍屯地按《農政新編》的輪作次序重新分了茬。冬麥收完之後種春豆,春豆收完之後種秋菜,秋菜收完之後種晚豆。幾種作物輪著種,地的肥力沒有往下掉,收成比之前單種一種的時候還穩了一些。劉茂在糧棚門口把各營報上來的收成數字核了一遍,發現各營的軍屯地平均畝產比去年高了一成。他把這個數報給韓昭,韓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沒有多說什麼。劉茂站了一會兒,又說:“地力也比往年好,南坡那塊地,往年種一季就薄了,今年輪著種,土色還深。”韓昭點點頭,說:“那就照這個次序往下走。”

入冬之後,從南面渡口方向來了一個老農,在谷口歇腳的時候看到了學堂門口擺著的《農政新編》抄本。他蹲在長案旁邊翻了幾頁,翻到輪作那一章的時候停住了,看了好一會兒,問謝端這本書是誰寫的。謝端說是韓昭讓人輯的,糧棚和各營一起攢出來的。老農把書合上,沒有多問,站起來沿著溪邊小路走了。謝端後來跟韓昭提起這件事,韓昭正在長案後面看各營報上來的冬耕數目,聽了只點點頭,說:“由他看。”

入冬之後的第二個月,西面暗線傳回來一張紙條。上面說姚弋仲那邊又問了谷地這邊的書,管事的人問能不能再抄一份過去。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紙條看完,讓陸淮抄了一份《農政新編》的農具類和輪作類,讓人帶到隴西去。姚氏那邊要的是農具和輪作的規矩,別的章暫時不用給。他把這件事記在冊子上,合上冊子收進木箱裡。木箱裡已經放了幾本稿子,有《練兵紀要》的底本,有《城防要略》的抄本,如今又添了一本《農政新編》。箱蓋合上之前,他伸手把三本稿子往一處攏了攏,像是讓它們靠得緊些。

那天傍晚他站在軍校門口,看著各營的佇列從空地上走過。漢興旗在旗杆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農政新編》的六章目錄又看了一遍。從農具到水利到輪作到選種到軍屯到倉廩,六個門類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註明了適用的土質、所需的人力和工具、以及常見的毛病。他把目錄合上,收進木箱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山腳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各營的燈火依次亮起來。他站在軍校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長案上還攤著劉茂那本舊冊子,封皮磨得看不清顏色,邊角用粗線縫過兩回。韓昭沒有把它收進木箱,也沒有還回糧棚。他就讓它擱在長案一角,像是擱著一件舊事。有時夜裡他坐在案後翻幾頁,翻到某一處,還能想起劉茂把冊子擱到案上那天的樣子。冊子上的字跡有幾種,有劉茂的,有老人的,有陸淮的,幾種字擠在一本冊子裡,像幾茬人擠在一塊地上,一茬接一茬,地沒有荒,冊子也沒有散。他把冊子合上,擱回原處,站起來走到門口。山腳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各營的燈火依次亮起來。他站在軍校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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