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308章 來投者如潮(1)

作者:掌心飄雪·8天前

入冬之後的第二個月,谷口的人流沒有斷過。

頭幾天每天來幾十口,後來每天來百來口,再後來一天能到兩百多。溪邊小路上從早到晚都有人往谷口走,排成一條細長的線,從轉彎處的灌木叢一直延伸到水塘邊。那些人衣衫各異,有穿破舊棉襖的,有裹著氈片的,有肩上挑著擔子的,也有空著兩隻手、只背一個癟包袱的。有的拖家帶口,女人懷裡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棍子跟在後面;有的三五成群,都是青壯漢子,走路帶風,眼睛四處打量。溪邊的水聲被腳步聲和說話聲蓋了過去,偶爾有孩子哭鬧,有女人低聲哄著,有漢子粗聲粗氣地問前面還有多遠。這條人流從早到晚沒有斷過,像一條從遠處淌來的河,緩緩地、不斷地注入谷口。

陸淮在谷口擺了一張長案,案上擺著登記冊子和筆墨,旁邊擱著一隻裝乾糧的筐子。新來的人先領一碗熱水,歇一歇,再登記名字和原籍。長案從早晨擺到天黑,登記的人換了幾班,冊子翻了一頁又一頁。頭幾天只有陸淮一個人守著,後來人多了,又添了兩個識字的,一個管登記,一個管發乾糧。再後來連維持秩序的都要專人,不然人群擠在谷口,路都走不動。陸淮把長案往後挪了半丈,在案前用白灰畫了幾道線,讓人按線排隊。隊伍從案前一直排到溪邊,又從溪邊折向灌木叢那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盤著的長蛇。有時隊伍排得太長,後來的人等不及,就蹲在路邊啃乾糧,啃完了接著排。也有性急的,擠到案前問東問西,被維持秩序的人喝回去,嘴裡嘟囔幾句,又老老實實站回隊尾。

韓昭蹲在北坡頂上看著那條從谷口延伸進來的人流,看了三天。

第一天他蹲在坡頂的老核桃樹底下,手肘擱在膝蓋上,眯著眼看那些人從谷口進來,沿著溪邊小路往谷地裡走。有的人走到岔路口停下來張望,不知往哪邊走;有的人徑直朝棚屋區去,像是早就打聽好了;有的人被領到長案前登記,領了乾糧和水,蹲在溪邊歇腳。第二天他換了個位置,蹲在坡頂靠西的一塊大石頭上,看人流從早到午,從午到晚,看他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看哪些人編進了哪一隊。第三天他乾脆蹲在坡道半腰的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離人流更近,能聽見他們說話的口音,能看清他們腳上的鞋和肩上的行李。有人鞋底磨穿了,用破布裹著;有人肩上挑著一副擔子,一頭是鋪蓋,一頭是鍋碗;還有人什麼也沒帶,只腰間別著一把柴刀。

第四天他站起來,沿著坡道走回谷地,把李農、周平、趙姓漢子和劉茂都叫到了軍校門口。

幾個人蹲在長案旁邊,韓昭用手指在長案上把各營的駐地和棚屋區的位置重新點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劃來劃去,像是把整個谷地的地形都畫在了那張長案上。然後他說了一句:“人來得太快,住處和糧都跟不上。先分幾路安置——鄴城方向來的青壯編入後備營,有打仗底子的編入第三營和獨立營。散戶和家眷安置到南面坡地和東面緩坡的新棚區。羯人和散兵按老規矩分編,不混編,但糧餉跟漢人一樣算。”

劉茂蹲在側面問了一句:“南面和東面的新棚區搭棚子的木料和茅草不夠,如果按現在來人的速度,十天之內就會滿。”

“把工棚的存料先勻出來搭棚,工棚的活往後壓幾天。另外從各旅抽人加急搭新棚,一天搭十間,先讓新來的人有地方住。”

趙姓漢子蹲在另一側說了一句:“第三營和獨立營的編制已經滿了,如果再往裡編人,一個營就變成兩個營了。”

“先把後備營擴編。後備營從原來的兩百人擴到五百,編成五個百人隊,暫時不歸各旅管,由軍校直轄。等訓練完了再按各旅的缺額分編。”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說。

編制和安置的令下去之後,谷地裡的各處同時動了起來。

工棚的存料先勻出來搭棚,木料不夠就砍南面坡上的雜木,茅草不夠就把舊棚屋頂上的換下來先用。各旅抽人加急搭新棚,從早晨搭到天黑,一天下來能搭出十來間。搭棚的人分成幾組,一組砍木料,一組割茅草,一組立架子,一組鋪頂。南面坡地和東面緩坡上的新棚區沿著坡道一路排開,從坡腳往坡頂延伸,一排比一排高。棚子搭得不算講究,但能遮風擋雨,能生火做飯,能鋪一層乾草當床。新來的人分到棚子,放下行李,先去溪邊打水,再去領糧,回來把棚子收拾收拾,就算安了家。有手腳勤快的,還在棚子邊上用石頭壘了個小灶,撿些枯枝敗葉當柴燒,當天就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後備營的擴編也完成了。五百人編成五個百人隊,每天早晨在北坡下面的空地上操練。韓昭有時候蹲在北坡頂上看著後備營的佇列,有時候走到空地上看隊率帶著新兵練佇列和格鬥。新來的青壯底子參差不齊,有的以前當過兵,佇列走得齊整;有的從來沒摸過刀,連站位都要從頭教。隊率按訓練大綱的進度來,先練基礎三項,練完了再分兵種。那些當過兵的練了幾天就嫌慢,隊率也不急,按著大綱一步一步來,把那些沒底子的先教會了再說。空地上的喊號聲從早晨響到傍晚,和溪邊的水聲、搭棚的錘聲混在一起,把整個谷地攪得熱騰騰的。有時韓昭站在空地邊上看久了,隊率會跑過來請他指點幾句,他也不推辭,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幾道,把佇列的間距和格鬥的步法講一遍,講完了站起來接著看。

入冬之後的第三個月,陸淮把最新的登記冊子送到了軍校門口。

韓昭蹲在長案旁邊把冊子從頭翻到尾——總人數比入冬之前多了將近兩千。各處的棚屋區從原來的四片擴到了七片,後備營從五百人擴到了八百人,第三營和獨立營也各補了一批有底子的兵員。他把冊子合上遞給陸淮,站起來去了糧棚。

糧棚在軍校後面,靠著水塘東岸,是三間連在一起的土坯房,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棚門口堆著幾口大缸,缸裡是醃菜和醬料,棚裡面靠牆一溜排著糧囤,囤裡是粟米和麥子,還有幾囤雜糧。劉茂正蹲在糧棚門口核賬,手裡拿著一本冊子,腳邊擱著一把算籌。見韓昭過來就把冊子遞了一份。韓昭蹲在棚簷下面翻了一遍——總庫的糧比入冬之前少了一截,各旅的軍屯收成雖然補了一部分,但趕不上來投人數的增長。他把冊子還給劉茂,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

水塘邊上的風比谷地裡大些,吹得水面的波紋一層趕著一層。塘邊的柳樹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韓昭蹲在水塘邊,看著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散開,又一圈一圈地消失。來投的人多了是好事,但糧跟不上就是另一回事。他在水塘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軍校門口,把李農和劉茂又叫過來,蹲在長案旁邊說了一句:“糧不夠,得從外面想辦法。南面的渡口那邊還有幾處舊糧倉,如果能收一批糧回來,總庫能多撐一陣。另外各旅的軍屯明年開春要再擴一批,把新來的人編入開墾序列,邊安置邊種地。”

李農和劉茂把這件事記了下來。李農蹲在長案邊,把渡口那邊幾處舊糧倉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問了一句:“渡口那邊是誰的地盤?”

“以前是官倉,後來荒了,現在不知道落在誰手裡。先派人去探,能收就收,不能收就換。”韓昭說。

劉茂把冊子合上,蹲在旁邊說:“軍屯擴編的事,得先劃地。南面坡地和東面緩坡都劃了棚區,再往東去還有一片荒地,土質不算差,就是缺水。如果能從溪邊引一條渠過去,那片地能開出來。”

“引渠的事明年開春再動,先把地劃出來,把要編入開墾序列的人登記上。”韓昭說。

李農和劉茂把這件事記了下來。韓昭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把來投人數的增長和糧草的壓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來投者如潮是好事,但潮水來得太快也會沖垮堤岸。他蹲在灶臺邊,把冊子上的數字重新看了一遍——總人數、各營編制、棚屋區數量、糧庫存糧、軍屯收成、渡口舊倉的可能存量——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像一把算籌在案上擺來擺去,怎麼擺都差一截。他又想到那些新來的人,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人來了就得管,管就得管到底,不能讓人來了又走,也不能讓人來了挨餓受凍。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

南面坡地和東面緩坡上的新棚區亮著成片的燈,燈光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從坡腳一直延伸到坡頂。那些燈光有明有暗,有的從棚門口透出來,有的從棚頂的縫隙裡漏出來,有的在棚子之間的小路上移動,像是有人在夜裡走動。燈光連成一片,把坡地照得暖融融的,和谷地裡軍校門口的燈籠、各營駐地的火把連在一起,把整個谷地映得像是落了一片星子。

韓昭蹲在門檻上朝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風從坡上下來,帶著新棚區那邊的煙火氣,還有溪邊水車轉動的吱呀聲。他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屋頂的茅草縫裡漏下幾線月光,落在土牆上,落在木箱上,落在灶臺邊的那把算籌上。他閉上眼睛,把那些數字又過了一遍——來投的人還會再來,糧得趕緊想辦法,軍屯開春就得動,渡口那邊得儘快派人去探。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排好,然後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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