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37章 沙盤推演(1)

作者:掌心飄雪·10天前

參謀制度走上正軌之後,軍校裡的講案漸漸積了厚厚一摞。陸淮每日除了安排授課、協調參謀輪值,還要抽空整理這些講案,把各人講過的內容分門別類抄錄成冊。他做事細,講案裡哪條戰例用了什麼陣法、哪次推演暴露了什麼問題,都在旁邊用小字批註。可整理得越細,他越覺得有一處不足——好幾條講案裡都提到過地形,但只靠文字描述,聽的人很難在腦子裡拼出完整的畫面。

李農講晉陽北城守城那一回,說到“城牆從東往西走,到拐角處有個馬面”,底下坐著的人大多沒去過晉陽,更沒見過那段城牆。李農講得口乾舌燥,把馬面的尺寸、位置、與城牆的夾角都說了,可來聽的人還是一臉茫然。散講之後有人拿著筆在紙上試著畫,畫出來的拐角歪歪扭扭,馬面有的畫在牆根,有的畫在牆外,沒有一張能跟李農說的對上。周平講洛陽城防的時候也碰到過類似的情況,講到一半不得不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圖。地上畫的圖倒是比空口說強些,可畫完了大家圍著看,腳尖一碰就模糊了,講完了踩兩腳就沒了。下一次再講,又得重新畫一遍。

陸淮把這件事記在心裡,過了幾天找了個機會跟韓昭說了。他說得很平,只說講案裡地形的條目越來越多,光靠嘴說和地上畫圖,聽的人記不住,講的人也費勁。韓昭蹲在軍校門口,手裡捏著一根草莖,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蹲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眼睛看著水塘那邊。工棚方向傳來刨木頭的聲響,王橫帶著幾個木匠正在趕製一批新桌案。

韓昭站起來,把草莖丟在地上,往工棚那邊走過去。陸淮跟在後面。兩個人到了木料棚外面,王橫正蹲在地上量一塊厚木板,墨斗線彈得筆直。韓昭在他旁邊蹲下來,王橫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停手。韓昭把沙盤的想法說了——用木板做底,上面鋪一層黏土和細沙,黏土用來捏地形,細沙用來鋪平地。各條講案裡涉及到的地形都可以在沙盤上擺出來,講的時候用石子或小木塊代表兵力,擺在沙盤上的具體位置,聽的人一眼就能看清楚人在哪、牆在哪、路在哪。

王橫聽完,拿手指在木板上比了比尺寸,說底座得用厚木板拼,四周加矮邊框防止沙土外漏。他又說黏土不能太溼,溼了會塌,也不能太乾,幹了會裂,最好從溪流拐彎處挖那種沉積的細泥,曬乾碾碎過篩,加水和成泥之後不黏手也不散。韓昭聽完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那就做。

沙盤做成用了幾天。底座是王橫用幾塊厚木板拼的,四角用榫卯咬合,沒有用一顆鐵釘。四周的矮邊框比底座高出兩指,內側還刨了一道淺槽,防止沙土從縫隙裡漏出來。黏土是從溪流拐彎處挖來的,王橫帶人挖了兩筐,攤在工棚外面曬了三天,曬乾之後用石碾碾碎,過了兩遍細篩。和泥的時候陸淮親自盯著,水一點一點加,泥和到不黏手也不散的程度才停。捏地形用的是削尖的細木棍和幾把竹片,竹片用來抹平坡面,木棍用來劃溝渠和道路。

韓昭蹲在軍校門口看陸淮帶人捏第一遍地形的時候,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陸淮在沙盤上先擺了一條從北到南的模擬城牆,城牆的拐角處捏了一個凸出的馬面,馬面比城牆高出半寸,伸出牆外約一指寬。然後他在城牆外面捏了一道淺溝,溝底壓了幾道細紋表示壕溝的深度,又在溝外捏了幾處坡地,坡地有高有低,最高的地方能擋住沙盤上擺的石子。他捏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整體的比例,覺得馬面的位置偏內了,又蹲下來把馬面的位置往外挪了半寸。挪完之後再看,城牆、馬面、壕溝、坡地的關係才順眼。

韓昭站在旁邊沒有出聲。他看陸淮捏完,又看陸淮用細木棍在黏土上劃出城牆根的道路,劃完了用手把邊緣抹平。韓昭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開了。他沒有幫忙,也沒有指點,只是看。

第一次用沙盤推演是在入冬之後的一個下午。那天外面颳著北風,軍校的窗戶紙被吹得呼呼響,屋裡生了一盆炭火,熱氣把沙盤表面的黏土烘得微微發乾。李農蹲在沙盤旁邊,用幾顆石子代表守軍,用幾顆木塊代表攻方,在沙盤上把晉陽北城那場守城戰重新擺了一遍。他一邊擺一邊講,講到了城牆拐角處的馬面時用手指點了點沙盤上那個凸出的位置,說:“馬面伸出去,守軍站在馬面上就能看到城牆根下面的人。攻方要過馬面這一段,只能貼著牆根走,走快了會撞上側面的箭。”

來聽的人圍在沙盤周圍,有人蹲在沙盤正對面,有人從側面探頭看。炭火的光映在沙盤上,黏土捏出的城牆和馬面投下淺淺的影子,石子擺的位置清清楚楚。李農講完之後有人問了一句:“如果攻方從馬面兩側同時上,守軍怎麼分兵?”李農用一顆石子從馬面位置分到兩側,說:“馬面上的守軍不動,兩側的守軍各分一半上馬面,合在一起打。”他把石子擺完之後退後一步,讓問的人自己看沙盤上的佈局。

問的人蹲下來看了半天,又伸手把石子挪了挪,試著擺出另一種分兵方式。李農沒有攔他,站在旁邊看他擺。擺完之後李農說:“你這麼分,馬面上的人就空了,攻方只要有一隊人從正面壓上來,馬面就丟了。”問的人把石子挪回去,點了點頭。

沙盤推演做了幾輪之後,軍校的講案不再只是文字條目了。參謀人員把每次講過的地形都在沙盤上保留下來,幾輪之後沙盤上已經積了七八處不同的地形。晉陽北城在沙盤西北角,城牆從北到南,馬面在拐角處凸出,壕溝和坡地依次向外展開。洛陽南門在沙盤東南角,城門、甕城、護城河的位置都用黏土捏出了輪廓,護城河用細沙鋪底,上面壓了一道淺槽表示水面。太行山腳的一處隘口在沙盤正北,兩側山體用黏土堆高,中間只留一條窄路,路上用石子擺了幾處關隘。冀州平原上的一處河灘在沙盤西南,河道用細沙鋪成,河灘上捏了幾處沙洲和淺灘,河岸的坡度用竹片抹出了緩急。

每次講新的戰例的時候,參謀人員會先把沙盤上的舊地形抹掉一部分,留出空間來捏新的。抹地形用的是竹片,順著黏土的紋理刮,刮下來的碎泥用刷子掃到一邊,再用手把底面抹平。捏新地形的時候,陸淮有時候親自上手,有時候讓參謀人員自己捏。他蹲在旁邊看,看誰捏的比例不對就伸手比一比,讓對方自己改。

韓昭有時候蹲在沙盤旁邊看陸淮捏地形,看他用細木棍在黏土上劃出道路和溝渠的走向,劃完了再用手把邊緣抹平。他蹲在旁邊不幫忙,也不指點,看完了就站起來走開。有一次陸淮捏完太行山隘口的地形,退後兩步看整體效果,韓昭正好蹲在沙盤另一側。兩個人隔著沙盤看了一會兒,韓昭伸手在隘口兩側的山體上各按了一下,按出兩個淺坑。陸淮看了看,拿起細木棍在淺坑的位置劃了兩道短線,表示山上的小路。韓昭沒有再動,站起來走了。

入冬之後,沙盤推演已經成了軍校的常規課。每次推演之前參謀人員會把當天的地形捏好,講的人蹲在沙盤旁邊用石子和木塊擺佈局,聽的人圍著沙盤看。有時候一場推演要擺好幾遍,攻守雙方輪換,石子從這邊挪到那邊,木塊從那邊挪到這邊,沙盤上的地形不變,可兵力佈局每次都不一樣。聽的人蹲在沙盤旁邊,眼睛跟著石子走,嘴裡不時問幾句。講的人一邊擺一邊答,有時候答不上來就停下來想,想好了再擺。

有一回推演洛陽城防,周平講到攻方從南門突入甕城之後,守軍從兩側城牆上分兵合擊。他把石子從城牆位置分到甕城兩側,擺出一個合圍的態勢。聽的人裡有人問:“如果攻方在甕城裡留一支預備隊,守軍合圍的時候從背後打出來怎麼辦?”周平愣了一下,拿起一顆木塊擺在甕城內側,看了看,又把木塊挪到甕城外面。他擺了幾次都覺得不對,最後把木塊放下,說:“這個我得回去再想想。”第二天他再來推演的時候,在甕城內側加了一道矮牆,把預備隊的位置留了出來,說:“守軍合圍之前先派一隊人佔住這道矮牆,攻方的預備隊就出不來。”他把石子擺上去,聽的人看了都點頭。

沙盤用久了,表面難免留下痕跡。石子挪動時劃出的淺溝、手指按壓留下的凹坑、炭火烘出的細裂紋,都在黏土上積了一層又一層。陸淮每隔幾天就要帶人修補一次,把舊地形抹平重捏。可有些痕跡抹不掉——比如馬面旁邊那道被石子反覆劃過的弧線,比如隘口窄路上被木塊壓出的幾個深點。這些痕跡留在沙盤上,像是講案之外的另一種記錄。

韓昭偶爾蹲在軍校門口聽裡面的討論聲,聽著那些人在沙盤上擺石子、挪位置、爭論某條路能不能走。有人說話急,聲音從窗戶縫裡透出來,帶著炭火的暖氣和黏土的潮氣。韓昭蹲在門外聽完了就沿著水塘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把沙盤推演的進展記在冊子上。他記得簡,只記某日某條講案用了沙盤、推演中發現了什麼問題、後來怎麼改的。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

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軍校的視窗還亮著燈,裡面有人在收拾沙盤。刷子掃過黏土的聲響細細碎碎,夾雜著石子被收回木盒的碰撞聲。有人把沙盤上的舊地形抹掉,準備明天捏新的。燈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照在門口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暖色。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那些細碎的聲響,然後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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