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號下水那天,安娜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蹲在棧橋盡頭,把左舷接縫處露出來的半寸麻絮指給船塢管事看。管事姓吳,跟了蘇家十二年,湊近瞧了一眼就想糊弄過去,說“半寸不到,下水漲了木就嚴實了”。安娜沒接話,只是拿手指按著那塊填絮,抬頭看他。吳管事被她看得不自在,揮了手叫人拆板重填。拆下來的船板靠在塢牆邊,安娜又蹲下去,從斷口處捻了捻木茬,對吳管事說:“這批木頭是兩年前進的,烘乾不夠。後面幾塊也查一遍。”吳管事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叫小工把整面左舷的船板都敲了一遍,又找出三塊填絮不勻的。第二件,是吩咐伙房往船上多備半個月的米,理由是暗礁縫那條路沒人走過。
林念蘇站在棧橋上,看她把這兩件事做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只是注意到,安娜驗船時蹲下去又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桐油,她隨手拍了拍,動作利落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撣灰。
三年前那個在七洲洋吐得臉色發白的小姑娘,已經不見了。
阿福從跳板上船,帶著孫大留下的兩個水手檢查帆索。林念蘇遠遠看著,兩個水手一個姓鄭,一個姓何,都是孫大在暗礁縫那條路上帶了三年的人。鄭水手臉膛黑紅,肩寬腰粗,走路時左腳微微跛——孫大說過,這人就是在暗礁縫觸礁那次傷了腿,從此走不利索,但記暗礁位置比誰都準。何水手年紀輕些,話不多,一雙眼睛卻毒,去年帕拉灣那批椰油被摻了水,就是他先看出來的。兩人上了船,先看帆索扣結,再看舵鏈鬆緊,最後鑽進底艙去看龍骨。林念蘇站在棧橋上,看他們一路查過去,動作快而有條理,便知道孫大派來的這兩人靠得住。
“阿福的艙位安排好了?”他問安娜。
“前艙第二間,離淡水櫃近。”
“賬本呢?”
“鐵匣子。”安娜說,“阿貴找鎮上鐵匠打的,雙層蓋,中間夾一層油紙。潮氣浸不進去。”
林念蘇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鐵匣子是他昨晚隨口提的一句,安娜今天就辦了,還辦得比他想的周全。夾層油紙這個法子,連他都沒想起來。他看了安娜一眼,忽然覺得有些話得說清楚。
“青鳶號走暗礁縫,你不必去舊港接。”
安娜把手裡的布疊好塞進腰兜,抬頭直視他:“誰說我要去接?”
林念蘇被她噎了一下。安娜嘴角微彎,轉身去吩咐水手搬壓艙石。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她的髮絲被吹散幾縷,她沒有去管,只是仰頭看著主帆一葉一葉升起來。主帆的布料是上個月新織的,經緯比尋常帆布密兩成,浸過三遍桐油,在晨光裡泛著一層金黃色的亮。這料子安娜親自盯著織的,染坊的師傅抱怨說太密了費工,安娜只回了一句:“帆破了可以補,人掉海裡補不回來。”這話傳出去之後,再沒人抱怨了。
阿福走過來,壓低聲音:“少夫人昨晚找過我,要了孫大的暗礁縫草圖。她記了半夜。”
“記了什麼?”
“潮位、暗流、風向。還問了舊港那邊的客棧和快馬備了多少。”
林念蘇沉默了片刻。安娜嘴上說不去,但該備的都在備。她做事從來這樣,不爭口舌,把實事做了,等結果說話。她昨晚在燈下抄錄水文的那張紙,今早他看見疊得方方正正壓在茶壺底下,上面用硃筆標了三處暗礁位置和兩個可以臨時靠岸的灣口。字跡小而密,一筆一劃極認真。
“隨她。”林念蘇說,“舊港分號後院收拾出來,讓她住裡面。”
阿福應了一聲,正要走,林念蘇又叫住他:“到了舊港,先不要往回送信。等少夫人到了當面說。”
阿福看了他一眼,點頭上了船。這個跟了兩代蘇家人的老管事,臉上沒露出什麼特別的神色,只是把海圖往懷裡塞緊了些,又伸手整了整腰間的錢袋——裡面裝著路上打點的碎銀和幾枚金豆子。他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目光在總彙三樓的視窗停了一瞬,然後轉身進了艙。
青鳶號離港時,安娜一直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影變小,帆影變淡,最後融進晨霧裡。搬運工的號子聲響起來,碼頭恢復了日常的嘈雜。安娜轉身就走,步子很快,方向是織坊。
“你不等船影全消?”林念蘇跟在後面。
“看不看得見,它都要走。”安娜頭也不回,“織坊今天染新色,耽誤不得。”
林念蘇沒再說話。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碼頭,路過魚攤時老陳頭喊了聲“少夫人”,安娜順手接了他遞來的一條石斑,提在手裡繼續走。那魚還在擺尾巴,鱗片在日頭下泛著銀光。老陳頭在後面補了一句:“今早剛上的,給少夫人留的最肥一條。”安娜回頭揚了揚魚,算是謝過。到了織坊門口,她把魚交給灶房,洗了手就進了染間。
林念蘇站在織坊院外,聽著裡面染缸攪動的聲音響起來。先是一陣木杵搗布的悶響,接著是染工們齊聲的號子,再然後是水流嘩嘩的響聲——那是安娜指揮人把染好的布匹過清水。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總彙。
下午沈默來了。
他沒走正門,從後巷的貨棧側門進來,灰布長衫換了身短打扮,頭上扣了頂舊氈帽,看上去像個跑單幫的貨郎。進了書房,他把氈帽摘下來放在桌角,從袖中取出一張折成方勝的紙條,遞過來。林念蘇注意到他袖口的線腳開了兩針,露出裡面一層襯布——沈默從不穿破衣裳,這線頭是新的,說明他今天出門前換過衣服,而且換得急。
林念蘇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趙錚調防瓊州,所部移駐海口所,月內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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