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是半夜到的。
孫大的船從尾港來，艙裡碼著青瓦，一摞一摞用草繩扎著，碼得整齊。船靠碼頭的時候天還沒亮，孫大沒驚動別人，自己跟孫小貴把瓦搬到岸上，碼在空地邊上。搬完了，天剛矇矇亮，他蹲在瓦堆旁邊抽了一袋煙，等天亮。菸袋是銅鍋的，菸絲是南港土人種的，味衝。他抽了兩口，把菸灰在石頭上磕掉。
安娜起來的時候，孫大己經等在貨棧門口了。她看見空地上碼著一大摞青瓦，比舊港貨棧用的多一半。瓦摞成西西方方的一堆，草繩綁得緊，繩頭打了死結。孫大站起來，把菸袋收了，說：“少夫人，瓦到了。兩千五百片，青的，從尾港老窯訂的。孫大他堂弟盯著燒的，火候足，敲起來響。”
安娜走到瓦堆前，解開一摞，抽了幾片翻看。瓦是搭扣瓦，弧形，邊沿厚實，敲上去聲音脆，不啞。她用手掂了掂，分量沉，比舊港用的瓦厚。她把瓦放回去，對孫大說：“找陳老二來。今天上瓦。”
陳老二來了之後，把人分了兩組——一組在樑上鋪瓦，一組在下面遞瓦。阿木站在倉庫的樑上，手裡拿著一把瓦刀。瓦刀是孫大從尾港帶的，鐵打的，刀口磨得薄。遞瓦的人站在骨架下面，一排站開，從地上傳到樑上。六個人站成一排，第一個人從地上撿起一片瓦，遞給第二個人，第二個人遞給第三個人，一路傳到樑上。瓦片在人群裡傳遞的時候，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叮叮噹噹的，像風鈴。
阿木接過去，一片扣一片，從簷口往屋脊鋪。鋪瓦的手法是跟吳園主學的——先鋪簷口，再往上鋪，每片壓住下面那片，邊沿對齊，不留縫。鋪到第一壟的中段，他停下來，用手按了按己經鋪好的瓦面，試了試搭扣的咬合。緊了，不松。他繼續往上鋪。瓦片一片一片扣上去，青灰色在日光裡泛著暗光。
安娜站在空地上仰頭看了一會兒。瓦面平整，一片扣一片，搭扣咬得緊。她走到倉庫裡面，仰頭看瓦縫。瓦鋪得密，不透光。她從懷裡掏出冊子，在舊港那頁添了一行：倉庫上瓦。過半。然後合上冊子。
中午歇工。陳老二的婆娘煮了一鍋粥，配鹹魚和醃菜。南港的村民蹲在空地上吃，阿木蹲在梁下面，一邊吃一邊用手比劃著瓦片的間距。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段，又比了一段，反覆比了幾次，像是在心裡默數。孫大和孫小貴蹲在溪邊，孫小貴吃得快，兩碗粥下肚，又去添了半碗。安娜盛了一碗粥，蹲在溪邊喝。林念蘇端著碗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看著溪水從山丘上流下來，匯入港灣。
“瓦比舊港的多。兩千五百片。”她說。
“嗯。”
“舊港用了兩千片。南港大，多五百片。”
“嗯。”
“阿木的手藝好。瓦鋪得勻，搭扣咬得緊。”
他點頭。她喝完粥，把碗放在溪邊的石頭上。她站起來，走到倉庫下面，仰頭看了看瓦面。瓦鋪了一半，從簷口到中間，一片扣一片。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走到林念蘇旁邊。他正蹲在地上，把碎瓦片撿出來。碎瓦留著補鋪面。她蹲下來，幫他撿。碎瓦片不多，只有七八片，大概是運輸的時候磕碰掉的。撿完了，她把碎瓦碼在一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繼續上瓦。倉庫的瓦鋪到屋脊的時候，太陽偏西了。阿木從樑上下來，站在空地上仰頭看。瓦面平整，一片扣一片，屋脊收口收得齊。他看了一會兒，點頭。安娜站在他旁邊，也仰頭看。瓦是青灰色的，在夕照裡泛著暗光。屋脊上最後一片瓦壓住了脊線，收得緊，不翹。她看完了，低下頭。
“倉庫的瓦上完了。”她說。
“嗯。”
“明天上鋪面的。鋪面小，半天能完。”
“嗯。”
她走到倉庫裡面，仰頭看了一會兒。瓦鋪得密，搭扣咬得緊，不透光。她看完了，走出來，站在空地上。陳老二從雜貨鋪出來，手裡端著一壺熱水。他走到空地邊上，仰頭看了看瓦面，說：“比舊港的結實。舊港的瓦薄，南港的瓦厚。這瓦敲上去響，踩上去不碎。”
“陳掌櫃那邊也是這麼建的。同一批瓦。”安娜說。
陳老二點頭，倒了三碗水，遞給他們。安娜接過碗喝了一口，遞給林念蘇。他接過去喝了一口，還回去。孫大也喝了一碗。三個人站在空地上，看著剛上完瓦的倉庫。青瓦屋頂在夕照裡泛著暗光，竹篾牆還沒編，樑柱露在外面，但屋頂封了。
第二天上鋪面的瓦。鋪面小，西根柱子兩根梁，椽條排得密，瓦鋪得快。阿木從倉庫的樑上換到鋪面的樑上，蹲下來，接過下面遞來的瓦。鋪面的瓦跟倉庫的一樣，青灰色，搭扣咬得緊。他鋪得比昨天快，因為鋪面小，瓦少，手熟了。半天就完了。阿木從樑上下來，站在空地上仰頭看。瓦面平整，屋脊收口齊。他看了一會兒，點頭。安娜站在他旁邊，仰頭看了一會兒。鋪面的瓦跟倉庫的一樣，青灰色，搭扣咬得緊。她看完了，低下頭，走到林念蘇旁邊。
他站在鋪面骨架下面，仰頭看著瓦面。她走過來的時候，他說：“鋪面的瓦上完了。貨棧封頂了。”
她站在他旁邊，仰頭看了一會兒。瓦面平整，搭扣咬得緊，沒有漏光的地方。她看完了，低下頭，看著他。他的臉被夕照映著，顴骨上的皮脫了，露出粉色的新肉。眼睛是亮的。
“貨棧封頂了。”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