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礁來找安娜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根麻繩，繩上繫著石頭墜子，是採珠用的老繩。繩用了很多年，麻線磨得發亮，有幾處斷了又接上，接頭打了死結。他把繩放在櫃檯上，說：“少夫人，阿海和阿礁練出來了。能下兩人深，摸縫準，換氣穩。可以單獨下水了。”
安娜放下手裡的賬冊，看著他。“你帶他們下了幾天？”
“七天。頭三天在淺水練，後西天在兩人深的地方練。阿海下得深，摸縫快。阿礁差些，但穩當，不出錯。兩個人搭著下，一個在水裡，一個在岸上拉繩，換著來。”
“兩個人下，誰拉繩？”
“孫小海。他練了十來天，拉繩熟。阿海和阿礁下水，他拉繩。我在岸上看。”
安娜想了一下。東礁盤現在有三個人能下水——孫老礁、孫小海、阿海。阿礁剛練出來，算半個。三個人下水，一個人拉繩，夠是夠，但擠。孫老礁帶阿海下的時候，孫小海拉繩，阿礁在岸上乾等著。如果再加兩個人，分兩班，一班下水，一班歇著，一天能多采一半。她算過，六個人兩班，一天能採一簍。三個人一班，一天頂多小半簍。
“陳掌櫃，再招兩個人。”她說。
陳老二從櫃檯後面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村裡的年輕人都來問過。我看過幾個，水性一般。但有兩個還行——一個叫阿珠，一個叫阿貝，都是十七八歲，打魚出身，水性好，沒下過深水。可以練。”
“叫來。”
當天下午，阿珠和阿貝來了。兩個人站在貨棧門口，年紀小，個子也不高，皮膚黑，手上有繭，是常年打魚磨的。阿珠瘦一些，眼睛大，看人的時候不躲。阿貝壯一些，肩膀寬，站在阿珠旁邊，像一堵小牆。兩個人都會說幾句漢話，是跟陳老二學的，說得慢，但能聽懂。陳老二說，阿珠家在碼頭東邊，父親打魚，他自己也打魚，家裡有一條小船。阿貝家在椰林邊上，母親種椰子，他幫著爬樹採果，水性好，能在水裡摸魚。
安娜問了幾句——會不會游泳，閉氣多久，怕不怕水。阿珠說，游水不怕，從小在水裡泡大的。閉氣沒量過，但在水裡能待一會兒。有一回船翻了，他掉進水裡，憋著一口氣摸到船底，又鑽出來，前後數了二十來個數。阿貝說，他能在水下摸魚，能憋一口氣摸到水底的石頭，礁盤邊上摸海螺，一摸一個準。兩個人都會說幾句南港土話，跟村裡的年輕人一起玩大的。
安娜點頭，讓他們明天跟孫老礁去東礁盤試水。
第二天一早，安娜去了東礁盤。孫老礁帶著孫小海、阿海、阿礁己經在礁盤上了。阿珠和阿貝站在岸邊，等著。孫老礁把麻繩分給兩個人，一人一根，繩上系石頭墜子。他教他們繫繩——繩繞腰兩圈，系活釦，一頭留在岸上，一頭跟著人下水。活釦的好處是，人下水之後如果被石縫卡住，拽一下繩頭，活釦就鬆了，人能脫身。孫老礁自己先示範了一遍，繩在腰上繞兩圈，打了個結，一拽繩頭，結就開了。阿珠和阿貝看著，學著打了一遍。阿珠打得快，阿貝打得慢些，但都打對了。
阿珠先試。他繫好繩，吸了一口氣，蹲下去。孫小海在岸上拉繩，數著數。數到十五的時候，阿珠冒出來，手裡空著。他抹了把臉，喘了幾口氣。孫老礁說：“別急。先摸石面，找到縫再下去。縫裡的貝才大。”阿珠點頭，吸了口氣，又蹲下去。這回他潛得久些，冒出來的時候手裡一顆貝。貝不大，殼麵灰褐，但完整。阿珠把貝扔上礁盤，安娜接過去掰開，一顆小珠，圓，顏色白。她把珠放進小珠那堆裡。
阿貝也試了。他比阿珠重，下水的時候水花大些。孫小海拉繩，數到二十的時候，阿貝冒出來，手裡兩顆貝。孫老礁接過去掰開，兩顆珠，不大，但圓。他把珠扔進竹簍，讓阿貝繼續下。阿貝吸了口氣，又蹲下去。這回他潛得更久，冒出來的時候手裡三顆貝。他抹了把臉，笑了。孫老礁點頭，把貝接過去。
安娜蹲在礁盤上，看著兩個人一趟一趟地潛。阿珠潛得慢，但穩，每一趟都能採到貝。阿貝潛得快，但有時候空手上來，大概是摸不準縫的位置。孫老礁在旁邊指點——哪塊石面有縫，哪個角度下水能摸到。阿貝聽著，下一趟調整方向，果然採到了。阿珠不用怎麼指點，他摸到石面就知道哪裡是縫，手伸進去就拽出貝來。
林念蘇來了。他今天沒事，跟著安娜來看採珠。他脫了鞋，捲起褲腿，走到礁盤上。安娜蹲在礁盤邊上，手裡拿著冊子和炭條，記錄採珠的數目。她把冊子攤在膝蓋上，寫一筆，看一眼水裡的人。他站在她旁邊，看著水面。海風從東邊來，吹得她頭髮亂飛。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她坐穩了些。
孫老礁帶著阿海下了一次兩人深。阿海先下，孫老礁拉繩。阿海潛到水底，過了好一會兒才冒出來，手裡一顆大貝。他把貝扔上礁盤，安娜接過去掰開。一顆珠，圓，白中帶粉，光澤亮。她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放進布袋裡。
“這顆算頭等。”她說。
孫老礁點頭。他坐下來喘氣，把繩從腰上解下來。他腰上那道紅痕還在，是麻繩磨的，結了痂，顏色深褐。他從懷裡摸出那塊軟布，墊在腰上，重新系好繩。阿海也上來，坐在旁邊，肩膀起伏著。他比孫老礁年輕，恢復得快，喘了幾口氣就站起來，又下了水。
安娜把今天的數目記在冊子上——大珠八顆，中珠十西顆，小珠九顆。她合上冊子，站起來，走到礁盤邊上。林念蘇站在她旁邊，看著水面。孫小海拉繩，阿海在水下。水面很平，偶爾冒出一串氣泡。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冊子，手裡的炭條鬆了一下，炭條從指間滑出去，掉在水裡，浮了一下，往下沉。
她還沒來得及伸手，林念蘇己經蹲下去，手伸進水裡，把炭條撈了起來。他的動作快，水只沒到手腕。他把炭條甩了甩，甩掉水珠，遞給她。炭條溼了，但沒斷。她接過去，在冊子上劃了一下，還能寫。炭條溼了之後寫出來的字比平時深，筆畫粗一些。
“謝了。”她說。
“嗯。”
她把溼炭條在褲腿上蹭了蹭，繼續記錄。他站在她旁邊，沒再說話，但目光從水面移到她手上，看了一會兒，又轉回水面。孫老礁又下了一次水，這回採了一顆大的，比阿海那顆還大一圈。安娜接過去，掰開，珠子滾出來，落在礁盤上，彈了一下，停住。她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圓，白中帶粉，光澤亮，沒有裂。她放進布袋，紮緊口。
當天下午回到貨棧，安娜把今天採的珠分出來。大珠十顆，中珠十八顆，小珠十二顆。東礁盤的珠攢到了六十二顆大的。她把大珠單獨包好，碼在貨架最上面那層。陳老二把賬記上——東礁盤。今日大珠十顆。中珠十八顆。小珠十二顆。累計大珠六十二顆。他寫完了，把冊子推給安娜。她掃了一眼，數目對。
林念蘇從碼頭回來，手裡拿著一塊布在擦手。他走到櫃檯旁邊，坐下來，拿起賬冊翻了兩頁。看完了，他把賬冊放下。
“東礁盤的珠越採越多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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