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668章 夜話(1)

作者:暮雪卿衫·21天前

孫老漢去了三天,回來的時候船板沒到,人先到了。

他搭了一條過路的漁船從尾港回來,船不大,兩桅,帆補了兩塊,船身被海水泡得發黑。船在舊港碼頭靠了岸,孫老漢跳下來,腳上穿著一雙新草鞋,草繩編得緊,鞋底厚了一層。他手裡提著一隻布袋,布袋是粗麻的,裡面裝著銀子,沒花完。他走到雜貨鋪門口,把布袋放在櫃檯上,對陳掌櫃說:“板訂好了。孫大他堂弟的貨,杉木的,泡在水裡。三天後裝船,五天到。”

陳掌櫃把布袋收進櫃檯下面,解開袋口看了一眼,又把袋口紮緊。他點了點頭,沒說別的。孫老漢在矮凳上坐下來,喝了一碗水,水是陳掌櫃倒的,涼白開,放了鹽。他喝完了,把碗放在膝蓋上,看著安娜從溪邊回來。安娜褲腿上沾著泥,手裡拿著一把草根,是剛在地裡薅的。她把草根扔進溪裡,在溪邊洗了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鋪面門口。

“板訂了多少?”她問。

“貨棧的木料,杉木十二根,松木八根。船板,三條船的,分兩批。第一批五天後到,第二批再過五天。”

“銀子夠?”

“夠。孫大他堂弟按陳叔的價算的,低了一成。我沒多花。”

安娜點頭。她在櫃檯後面坐下來,翻開冊子,把尾港買板的事記了一筆——杉木十二根,松木八根。船板三船,分兩批。價錢低一成。寫完了,合上冊子,走到鋪面門口。林念蘇從碼頭上回來,手裡拿著一根溼繩子,是剛從船上解下來的。他把繩子掛在碼頭邊的木樁上晾著,走到安娜旁邊。

“板五天後到。”她說。

“嗯。五天夠翻第三畝地了。”

“翻完第三畝,種苗。種完了板也到了。貨棧動工。”

他點頭。兩個人站在鋪面門口,看著溪邊的地。孫小海在翻第三畝,鋤頭落下去,土翻過來,黑油油的。他今天來得早,天剛亮就到了地裡,翻了大半天,半畝地己經翻出來了。黃小柱撿草根,把草根和碎石分成兩堆。吳寡婦的兒子引水,水從溪裡流進地裡,慢慢滲下去。三個人各幹各的。第二畝地上,種下去的丁香苗一排一排的,葉子在午後的光裡泛著嫩綠。一百八十五棵,一棵不少。

當天晚上,安娜坐在櫃檯後面算賬。陳掌櫃己經去偏房睡了。鋪面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她把舊港的賬從頭到尾算了一遍——翻地三個人,五天的工錢。苗錢。從尾港買板的第一批銀子。伙食。雜貨鋪的進出。算盤珠子撥得輕而快,一顆一顆的。算完了,她把算盤推到一邊,合上賬冊。

林念蘇從正屋出來,手裡拿著兩隻碗。碗裡是熱水,他把一隻推給安娜,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櫃檯,各喝各的水。外面有海浪聲,一下一下的,比淡馬錫的海浪慢。淡水溪的水聲從溪邊傳過來,細細的,像什麼東西在暗處流。

“舊港的賬,比我想的少。”她說,“翻地和苗是主要的。貨棧動工之後,木料和人工是大頭。但貨棧建起來,珍珠和魚乾能出貨,香料能進來。明年收第一季丁香,舊港就能自己養自己。”

“嗯。”

她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熱水冒出的氣模糊了他的臉。他的顴骨比走的時候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但手還是穩的,端著碗不晃。她看了一會兒,放下碗,站起來,走到貨架前面。貨架上是陳掌櫃的雜貨——鹽、乾魚、粗布、鐵釘。還有幾匹素綢,顏色深,放了很久的樣子。她伸手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一包鹽扶正。扶完了,退後一步,看了一遍。

“你母親當年走到麻裡就停了。”她沒回頭,聲音不高,“她畫了陸路圖,標了舊港,但自己沒走完。你走完了。”

“嗯。”

“她為什麼沒走完?”

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碗放在櫃檯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他站在貨架前面,看著那包鹽,看了一會兒。燈芯跳了一下,他把手伸過去剪了剪,火苗重新亮起來。

“她一個人。”他說,“從泉州到舊港,走陸路,十五天。路上要翻山,要過河,要歇村子。她走到麻裡,修了河道,挖了井,把玉佩留下來。然後她回去了。回泉州,回織坊。父親在等她。”

安娜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被燈照著,顴骨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是亮的。

“你父親在泉州等她。她沒走完最後一段。”她說。

“她走了。她只是沒寫。”

安娜沒接話。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兩個人站在貨架前面,隔著一步的距離。她伸手,把他領口的扣子繫上了。釦子鬆了。她的手指在他鎖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你走到舊港了。”她說,“我跟你一起走的。”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溫的。他攥著,沒松。兩個人站在貨架前面,燈照著他們,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外面有海浪聲,還有淡水溪流過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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