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灰濛濛的天光從窗紙縫隙裡漏進來，在袁祁臉上鋪了一層淡淡的光。他閉上眼睛，體內的鬼仙經緩緩運轉著，把那縷縷細微的煞氣煉化成魂力儲存起來。小院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弟子練功的呼喝聲模糊地飄進來。
他懷裡那隻破瓷碗的碗底，銀灰色的裂紋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一夜好眠。袁祁醒來的時候，灰濛濛的天光正從窗紙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鋪了一層冷白色的亮。他伸了個懶腰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破瓷碗從衣襟裡掏出來，託在掌心感應了一下——碗裡那團暖意比昨天更加凝實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茁壯生長著。
他催動魂力鑽入碗中。灰白色的光在眼前一晃，他再次站在了那片暗青色玉石般的地面上。
然後他愣住了。
柳玄機坐在不遠處，依然是盤膝的姿勢，可她的魂體表面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暗金色光暈，那光暈像一層薄薄的紗衣貼在她的魂體外圍，在灰白色的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她的臉頰比昨天紅潤了一些，眉眼之間的憔悴感消褪了大半，整個人的氣息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散的虛弱模樣，而是……穩了。穩穩當當的，像一棵終於把根扎進了土裡的小樹。
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袁祁就笑了起來，那笑容帶著一股子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勁兒：“一汐大哥！我練成了！第一轉！雛凰初啼！”
袁祁快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幾遍。他能清楚地感應到，柳玄機的神魂深處，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光點正安靜地懸浮著，那光點像一顆剛剛發芽的種子，雖然微弱卻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它每跳動一下，就有一縷精純的煞氣被吸收進去、煉化、儲存，像是一顆永遠不會停歇的小心臟。
“好傢伙。”袁祁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感覺怎麼樣？”
柳玄機興奮地說：“沒有痛！我本來以為第一轉要把魂體打碎了重塑，緊張了好久都不敢運功！結果你走了之後我試了一下，那些煞氣只是在我魂體裡面流來流去，像是泡溫水澡一樣，暖洋洋的！然後第七天——不對，這裡面沒有白天黑夜，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感覺神魂深處‘啵’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破殼了，就是那個……涅盤種子！”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笑得眉眼彎彎：“嚇死我了！我以為要開始痛了！結果什麼都沒有！就是暖暖的、穩穩的，比之前舒服了好多！”
袁祁看著她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不忍心潑她冷水，可還是得把實話說清楚。他清了清嗓子：“那個……第一轉確實是最簡單的。”
柳玄機的笑容僵了一瞬，眨了眨眼：“……啊？”
“雛凰初啼只是淬鍊神魂、凝結涅盤種子，讓你的魂體穩固下來。這一轉不會提升修為，也不會重塑魂體，所以不會有太大的痛楚。”袁祁看著她的眼睛，“可第二轉開始就不一樣了。第二轉名為‘浴火振翅’，是要把現在的魂體打碎了，在涅盤種子的指引下重新凝聚成更精純、更強大的形態。那個過程……”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柳玄機臉上的笑容已經慢慢收了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手背，沉默了幾息。可當她又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熄滅，反而比剛才更加堅定了。
“那也得練。”她說，“我不能一輩子都靠你護著。鬼界弱肉強食，我要是自己不強大起來，就算這次逃出來了，下次還會被抓。我不想再被人關在院子裡、被人用鞭子抽、被人當成一件隨時可以扔掉的玩物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細微的顫音，可那股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決絕勁兒，讓袁祁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語氣放輕了：“行，有志氣。你先鞏固鞏固第一轉的根基，把涅盤種子養穩了，第二轉的事不急。”
柳玄機點了點頭，又盤膝坐好閉上了眼睛。袁祁站起身來，正準備退出碗中空間，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三下，不重但很急切。
他心念一動，整個人從碗中空間脫離出來，重新坐在了自己的床沿上。他把破瓷碗收進衣襟內側，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虞紅妝身邊那個穿墨綠色紗裙的侍女，十七八歲的年紀，圓圓臉，看見袁祁開了門便福了一禮：“一汐公子，宗主請您去大殿議事，說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我這就去。”袁祁點了點頭，回屋把睡得正香的大頭拎起來塞進懷裡，又把縮在桌角的棺老大也揣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朝宗門大殿走去。
大殿裡已經聚了二十來號人。長老們站在最前面，中間是一圈內門核心弟子，外圍還有幾個面生的執事和管事。袁祁掃了一圈，看見了大長老、二長老、三長老，還有那個面容清癯的四長老——虞紅妝依然坐在骷髏寶座上，一手撐著下頜，暗金色的眸子半睜半合地掃著殿中眾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裡忽然停住了。阿青站在弟子佇列的最末排，換了一身嶄新的深黑色勁裝，袖口的銀邊在暗綠色燈光下微微發亮。她束著利落的高馬尾，整個人站得筆直，氣息和幾天前簡直判若兩人。那股魂力雖然還很微弱，可執行得極為流暢，像一條剛剛鑿通的小溪，清澈而源源不斷。
鬼卒境。她竟然從凡魂直接跨進了鬼卒境，而且根基極其紮實，沒有絲毫虛浮。這才幾天？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天。
袁祁偷偷摸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阿青。”
阿青偏過頭來，看見是他，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用傳音悄悄回他：“一汐大哥。”
“可以啊你，鬼卒境了？這才幾天？你這什麼妖孽資質？”袁祁的傳音裡帶著驚歎。
阿青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是師父教得好，九幽黃泉鬼體感應煞氣特別快，我按照師父教的吐納法修煉，感覺那些煞氣自己往我魂體裡鑽……擋都擋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