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良站在那片廢墟前,滿身泥漿,嘴角還掛著方才被泥水嗆出的血絲。他望著滿目瘡痍,已幾乎成了廢墟的沙河城,望著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軍屍首,望著那些被塌牆壓住還在哀嚎的傷兵,望著那些在水裡撲騰計程車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來,朝著東方,那是海州的方向,也是上京城的方向。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徐獅虎……徐獅虎!好陰險毒辣的狗賊啊!”他說完這句話,猛地一陣咳嗽,一口鮮血從喉嚨裡湧出來,噴在面前的渾水裡,洇開一片暗紅。十萬大軍,斬殺敵軍不過十餘,自己卻足足折損三萬有餘,笑話!他蕭天良打了半輩子仗,如今竟然淪為笑話!這個徐獅虎,可比之前的齊心遠、段元岐之流陰狠的多!
興水城在長嶺西南,連城西北,寧遠城東北。金軍若要攻寧遠,必須佔據連城,可若從連城攻寧遠,興水軍便能自後襲擾,所以興水城是擋住慕容雲海所部過長嶺的獨一無二的屯兵之所。
徐獅虎所部一萬兩千五百餘騎,一路急行軍趕到興水時,已是次日正午。人馬都跑得滿身是汗,馬鼻孔裡噴著白氣,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的。徐獅虎一進城,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立刻讓人把興水城守將叫來問話。
守將姓何,叫何成,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精瘦漢子,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裡滿是精明。他小跑著上了城樓,朝徐獅虎抱拳一禮,喘著氣回稟:“將軍,慕容雲海所部,再有半日便能進入長嶺口東北端。只需一日,就能穿過長嶺到我興水東。”
“幽州和薊州可有軍馬調動?”徐獅虎忙問。
“回將軍,今兒一早,寧遠城抄送來世子麾下紫衣衛送到的軍報,世子爺已親自率五千輕騎和十幾位夫人,晝夜趕路,朝幽州東境而來,估計明日一早便能到寧遠!薊州趙如龍將軍,也已分兵一萬五千人朝此處趕來。哦,北原那邊,野狼部的秦烈、白狼部的拓跋烈,已起兵五萬朝此處趕來。另外,穆邪都、賀蘭白、呼延寒風等人,也已聚齊兵馬十萬,從北路雪原朝金國進軍了。只要等北原軍從北路牽制住金狗半數兵馬,就是咱們反敗為勝之時。哦,世子爺還調了謝封侯的寒芒軍北上。”
徐獅虎聽完,忽然嘿嘿一樂,那笑聲裡有幾分粗豪,幾分狡黠,還有幾分只有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才聽得懂的篤定。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朝何成和韓猛、周烈幾個掃了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謔:“呵呵呵……,蠢貨!你們覺得世子徵調北原軍參戰,只是為了替我牽制金狗?你們可小瞧了咱世子爺的本事。他此次親自前來——,嘿嘿,只怕金國要徹底覆滅嘍!”
“將軍,世子爺……真能帶咱們滅了金國?”韓猛疑惑地撓了撓頭,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不解。
“嘿嘿……。”徐獅虎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笑容裡有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痛快,“世子親自走了遭北原,搶了賀蘭家、秦家的兩個當家女人,搶了和親的公主;世子到了晉州,殺了楊超,搶了楊超的兩個夫人;又去河東、清河、渤海,搶了河東太守的夫人、清河王妃;到了趟梁國,連皇后帶王妃全給搶了回來,還玩死了人家的太后!嘿嘿……。”
“哈哈哈……,咱們世子爺,瞧著紈絝不羈,之前誰都沒想到,他才是最有本事的”。韓猛咧著嘴笑道。
“這麼多年,世子爺也不容易,若不是他故作紈絝,憑咱們王爺那份忠心,朝廷不可能讓咱們北疆能安生這麼久”。何成嘆了口氣。
徐獅虎斜眼看了看何成,眼裡閃過一抹讚許,繼續道:“可如今北原降了咱們世子,王經略佔了晉州、那個彭知命在河東、甚至整個北州三藩全歸了咱北疆;現如今,魏子義又佔據了西京。眼下,世子來了幽州東境,要親自跟金人開戰。哈哈……,我琢磨著,景琰怕是想搶蕭鴻漸的皇后、貴妃、公主的!只要是景琰惦記上的地兒,就沒有拿不下來的!這回,合該,讓我徐獅虎威風一回!”
徐獅虎一巴掌拍在城垛上,磚石碎屑簌簌落下,“都他孃的給老子打起精神來!世子想滅這金國,我徐獅虎就替他滅;世子惦記金國皇族的女人,那我徐獅虎,就去給他搶回來!景琰若是想要,老子連金國皇帝的娘,都能從陵墓裡給他提出來!”
“將軍,聽說,這回梁國也在躍躍欲試,想幫著朝廷跟咱們北疆開戰,世子爺已讓兩路水師沿海路南下了!哦,前日有訊息傳來,說是魏武軍已徹底掃平西京周遭,麒麟軍和寒芒軍、無常軍也打敗了秦王趙煦!朝廷那狗皇帝,咋還敢跟咱們世子爺硬氣呢?”何成疑惑道。
“趙禎老兒是在作死!行了,不說那昏君。”徐獅虎擺了擺手,忽然沉下臉來,三角眼在日光下泛著青白,“長嶺口有多少兵馬駐守?”
“回將軍,原本只有一千據險而守,末將覺得不牢靠,又派了一千,還送去了不少箭矢。”何成趕緊回答。
“傳我將令,虎翼軍全部上馬,跟我去長嶺口,給慕容雲海送份大禮!他怎麼也想不到,老子能來這麼快!”徐獅虎猛地轉身,大氅在風中翻卷如旗,聲如洪鐘,“對了,去,備些火藥火油帶上!老子在沙河城給蕭天良上了道水煮狗肉,也得在長嶺口,再給慕容雲海來道紅燒狗肉!”
一萬兩千五百餘騎,從興水城東門呼嘯而出,馬蹄踏在凍土上,悶響如雷,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徐獅虎騎著他那匹烏騅馬跑在最前頭,大戟橫在馬鞍前,玄鐵甲冑在慘白日頭下泛著冷硬的光。韓猛、孫奎、各帶本部緊隨其後,劉勇那幾百連城士卒被編入了中軍,一個個紅著眼,攥著刀,像是要把這些天憋在胸口的悶氣全撒在金狗身上。
徐獅虎帶兵趕到長嶺口時,已是申時末。長嶺口是一道狹長的山谷,兩側崖壁陡峭如削,穀道最窄處只容十騎並行,一條凍硬的溪流從谷底穿過,溪石上結著厚厚一層冰殼。何成派來的兩千守軍,早已在谷口兩側的高地上堆了石堆,用枯枝亂草遮著,可那點石堆擋擋流矢還行,要擋慕容雲海的十萬大軍,無異於螳臂擋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