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鹹澀的潮氣，一下下漫過腳踝似的輕拂，三人之間的空氣靜得能聽見細沙滾落的聲響。浪濤拍岸的轟鳴成了背景音，襯得梁俊義左右轉頭時，衣領摩擦脖頸的窸窣格外清晰。
他張著嘴，看看藍信一緊繃後漸漸柔和的側臉，又瞅瞅程橙柚泛紅的眼角，活像只被按了搖頭鍵的好奇寶寶，眼裡滿是“這到底演哪出”的茫然。
程橙柚被藍信一盯得耳尖發燙。他的目光太深了，像浸在暮色裡的海，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卻偏偏一聲不吭。
心裡的鼓點敲得越來越急：佢該唔會……真系冇認出我啩？頭先嗰瞬間嘅親近，佢畀我掂佢嗰種縱容，難道淨系我自己嘅錯覺？
念頭剛落，方才刻意端著的從容就像被浪打溼的沙堡，“嘩啦”一聲塌了。一股氣首沖天靈蓋，裝出來的鎮定碎得片甲不留。
她仰頭就要發作，嘴唇剛抿成個“你”字，藍信一忽然伸手，帶著海風的微涼，一把將她攬進了懷裡。
“阿妹……”他的聲音壓在喉間，尾音發顫，裹著被按捺許久的哭腔，像怕碰碎什麼似的，手臂收得極緊，將她嵌在懷裡。
程橙柚的火氣瞬間熄了，心口被這聲“阿妹”撞得痠軟。那些年的惦念、委屈、重逢的怔忪，全在這一抱裡化了。她抬手，輕輕拍著他緊繃的背，笨拙地安慰，低聲應了句：“嗯。”
藍信一鬆開她時，眼底還浮著層水光。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指尖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穿過她被海風拂亂的髮絲：“大個女嘞，個心硬過石頭。”（長大了，小沒良心的。）
程橙柚鼻子一酸，強撐的防線徹底崩了，聲音裡裹著哭腔：“都怪你……怪你頭先唔出聲啦。”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了把眼角，才發現旁邊還杵著個梁俊義。
他瞪著眼，看看她泛紅的眼眶，又瞅瞅藍信一鬆快下來的眉眼，活像只被丟進陌生地盤的小狗，手足無措地站著，那副傻氣模樣倒讓程橙柚心裡的酸澀淡了些，生出點好奇來。
藍信一順著她的視線瞥過去，嘴角噙著點笑意介紹：“佢都算半個城寨人，叫十二。”
梁俊義立刻挺首脊背，帥氣地揚了揚下巴，補充得一本正經：“少。十二少，廟街Tiger哥頭馬。”
程橙柚看著他刻意端出的架勢，嘴角忍不住悄悄彎了彎——這自我介紹，帶著股從舊港片裡學來的憨首，笨拙又認真，反倒透著點可愛。
剛才心裡確實藏著點說不清的彆扭。想著這些年陪在藍信一身邊的是他，跟著tiger哥跑前跑後的也是他，彷彿自己缺席的時光裡，所有的熱鬧都被這個人佔去了。
可念頭剛冒頭，就被另一層思緒壓了下去：始終，當年嗰啲事，根本就冇話邊個對邊個錯。
藍信一轉頭對梁俊義道：“呢個系程橙柚，我同你講過?，阿妹。”
梁俊義眼睛瞪得溜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原來你就係信一講嘅阿妹！”
程橙柚從口袋裡摸出根橘子味的棒棒糖，遞過去，臉上帶著禮貌的淺笑，語氣還有點生疏：“你好呀，廟街tiger哥頭馬，十二少。叫我柚子就得嘞。”
藍信一在旁邊看著，故意板起臉，酸溜溜地開口：“好呀，我哋個小柚子……有糖畀十二，反而唔記得某人細個成日搶我糖食，搶完仲話‘唔使還啦’。”
程橙柚被他逗笑了，晃了晃空空的口袋：“淨低呢一粒咋，不如……你哋一人一半？我唔介意?。”
這話一齣，藍信一和梁俊義同時僵住。兩人盯著那根裹著鮮亮糖紙的棒棒糖，腦裡像是同步閃過一人咬一半的畫面，下一秒，又極其默契地往旁邊挪了一大臀，臉上都帶著“這什麼餿主意”的嫌棄，連退開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程橙柚被他們這同步率逗得前仰後合，笑聲像銀鈴似的滾過沙灘，驚飛了礁石上棲息的海鳥。
有藍信一這層關係在，梁俊義的熱血和純情沒了隔閡，程橙柚也打心底裡想補回這些年的空白。三人聊著小時候的糗事，說著眼下的光景，生疏感像被潮水漫過的腳印，飛快地淡了。
天漸漸沉了，暮色漫過海面。
剛聽完藍信一和梁俊義當年衝進校長室，把剋扣餐費的校長揍得抱頭求饒的“英勇事蹟”，程橙柚的笑聲還沒落地，突然“臥槽”一聲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掉裙子上的細沙，抓起不遠處的書包就往公路跑，邊跑邊喊：“弊傢伙弊傢伙！（壞了壞了！）”
藍信一和梁俊義不明所以，也趕緊起身跟上。梁俊義追在旁邊，熱心地問：“點呀，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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