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柚捏著個銀灰色的小盒子找到王九時，他正蹲在碼頭的青石板上給新匕首開刃。刀鋒劃過磨石，濺起細碎的火星，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九哥，”她晃了晃手裡的盒子，塑膠外殼在風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舊年嗰件事，再幫一次啦？”
王九抬頭，刀尖在石面上劃出一道淺痕，石屑簌簌往下掉：“又要送？”
“好朋友啫，幫人幫到底啦。”程橙柚踢了踢他腳邊的碎石子，帆布鞋尖沾了點灰，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熟稔，“以後每年都要麻煩你架。”
“好朋友”三個字像顆裹著糖衣的硬糖，“咔嗒”一聲砸進王九心裡。他把匕首扔回牛皮鞘裡，拍了拍手上的鐵屑，指縫裡還嵌著黑灰：“得啦，邊個讓你喊我九哥。”
嘴上嫌麻煩，轉身卻比上次更上心。提前三天就讓小弟們撒網似的摸Tiger的行蹤，從廟街的賭檔到成衣鋪的後門，連他常去的雲吞攤老闆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送完東西，他還蹲在街角的榕樹後看了半晌，回來時褲腳沾著泥，跟程橙柚學舌：“嗰個梁俊義又換咗件花襯衫，紫底黃花嘅，睇到眼都花。不過，佢大佬睇落冇我咁靚仔。”
程橙柚沒接話，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塞給他。橘子味的糖紙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王九捏在手心，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糖紙的褶皺，首到那層玻璃紙被體溫焐得發皺發軟，才趁她轉身時飛快剝開，將糖塊塞進嘴裡。
橘子的甜混著點酸，從舌尖漫到喉嚨，連帶著剛才被梁俊義花襯衫晃出來的煩躁，都淡了些。
“走啦，”程橙柚突然轉身拽住他的手腕，力道拽得他一個趔趄，倒著往後退，“我帶你去買一件啦。唔系，買十件，日日換住穿，比嗰個梁俊義花哨十倍！”她仰頭看他，眼裡閃著促狹的光，被陽光曬得發紅的臉頰上，還沾著點碼頭的細沙。
王九被拽得踉蹌了兩步，耳根悄悄泛起紅。他故意板起臉，掙了掙手腕卻沒真甩開，粗聲粗氣地哼了句：“邊個要著啲咁花俏嘅？成只開屏孔雀噉。”
嘴上這麼說，腳步卻很誠實地跟著她往成衣鋪的方向挪，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被她拽過的地方，連帶著嘴裡的橘子糖都甜得更明顯了些。
……
後來某天，梧桐葉剛被秋風染黃，程橙柚突然拽著王九往外走。她的手勁不大，卻攥得很緊。“去九龍塘秋哥嗰度，我老豆只系唔準我同佢哋見面，又冇話唔準我去出面玩。”
她仰頭看他，睫毛上沾著片卷邊的梧桐葉，像只停駐的黃蝴蝶，“以後每年呢個時候都要去一次，你幫我踩點，確認佢唔系屋企。”
“去嗰度做咩啊？”王九皺眉。他從沒去過那棟別墅，單是“九龍塘”三個字就透著股生人勿近的貴氣，再想想裡面的人可能會有的眼神——那種客氣裡裹著疏離的打量，更覺得渾身不自在。
“系秘密嚟嘅，唔可以講。”程橙柚說得認真，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她拽了拽王九的袖子，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篤定，“你要陪我去，我哋系一輩子嘅好朋友，每年都去摘一次花。”
“一輩子嘅好朋友”幾個字像塊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燙在王九心上。
他喉結滾了滾，想說句“肉麻”，卻見程橙柚仰著臉看他，睫毛上的梧桐葉抖了抖，像只等著應答的小獸。話到嘴邊全變成了悶聲：“知道了。”
他沒再追問半句，轉身就扎進了九龍塘的街巷裡。查狄秋的行程比查碼頭的貨船還上心——哪天會出門，去城寨走哪條僻靜的路，在茶樓會坐哪個靠窗的位置，連他跟賬房先生對賬時愛喝的碧螺春要燙到幾分熟都打聽清楚了。
回來時手裡的煙盒紙記了滿滿三行，字跡歪歪扭扭，比自己的差事清單還詳細。
到了別墅門口，管家笑著迎出來，藏青色的對襟褂子熨得筆挺。
看見程橙柚時，他眼睛亮了亮，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暖意，可瞥見她身後的王九，熱情頓時淡了三分，側身引她進門時，聲音壓得極低：“大小姐嚟啦！先生啱走咗一刻鐘。”
“管家爺爺好。”程橙柚甜甜地喊人，眼神往院子裡瞟——那幾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金粟似的小花堆在枝頭，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比上次見時更豔。
王九被攔在院門口，管家遞來把竹椅，椅面上還留著淡淡的竹痕：“呢位先生喺度歇下啦，院子入面風大。”
他剛想發作，指節捏得咔咔響，程橙柚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別鬧事”的警告，他攥緊的拳頭才慢慢鬆開，甕聲甕氣地應了聲。
程橙柚拎著藤編籃子鑽進花叢，王九遠遠看著。
看她踮腳夠最高的那簇桂花，髮梢掃過花枝，抖落一片金黃；看她蹲下來挑最豔的月季，指尖被花刺紮了下，也只是皺皺眉，繼續往籃子裡塞。沒多久，籃子就被填得滿滿當當，香氣順著風飄到他跟前，混著泥土的腥氣，倒也不難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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