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司馬清雪在書房外站了很久。門沒關,但她沒有進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李雪。
李雪正在醫館坐診,桌上排著一溜包好的藥包,號牌掛了一整排。她見司馬清雪來了也不意外,一邊包藥一邊說:清雪姐姐,昨天那些,你親眼看到了。村裡老人怎麼說的、書院孩子怎麼學的、醫館病人怎麼治的。你覺得我哥是壞人嗎?
司馬清雪搖頭。
那你猶豫什麼?
朝廷跟你們說的話不一樣。司馬清雪坐在醫館門檻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在京城,他們說李雲天擁兵自重、圖謀不軌、苛政猛虎。我聽了三年。
聽了三年,還是聽。李雪把紙角折下去壓住藥末,清雪姐姐,我問你一句。京城那些說他苛政猛虎的人,有一個來過隴西嗎?
司馬清雪愣了一下。
沒有。
那他們憑什麼說?
憑三年前的卷宗,憑驛報,憑猜。
我這裡也有卷宗。李雪把手邊一疊脈案往前推了半寸,這一疊,八百四十七個人的病。誰家孩子發過燒,誰的腿在哪年冬天凍爛過,誰咳了兩個月不敢來看是因為怕花錢。八百四十七個。清雪姐姐,你翻一翻,翻完了你告訴我,這是猛虎乾的,還是猛虎的哥哥乾的。
司馬清雪沒有伸手去翻。她只是看著那疊紙的厚度。
你現在親眼看到了。李雪把包好的藥遞給病人,轉回頭看她,你覺得他在圖謀什麼?
司馬清雪想了想:他在讓老百姓吃飽飯。
那不就夠了?
李雪沒有再多說,繼續看病。接診的是一個腰都直不起來的老漢。他坐下的時候是一寸一寸挪的,手撐著膝蓋,撐到最後自己也知道撐不住了,索性半跪著。李雪沒讓他起來,蹲下去按了按他的後背,從第三節骨頭按到腰窩,問了幾句,開了幾副膏藥。老漢走的時候攥著藥包,說以前西涼的兵還管著這兒的時候,看一回病要交半袋子糧食,還不一定治得好。
現在呢?司馬清雪問。
現在長公主看病不收錢,藥也便宜。老漢說,李王爺是個好人。
司馬清雪坐在那裡看了一整個上午。她發現李雪的醫術不算多高明,有些病症要翻書,有些方子開得猶豫,筆尖在紙上懸著,能懸十幾息。可每一個病人,她都耐心聽完。走的時候,都說謝謝長公主。她看見李雪給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看完病,順手從抽屜裡拿出兩塊麥芽糖,塞給孩子。給一個瘸腿的老兵看完,多包了一副止疼藥,沒收錢。
那老兵不肯走,非要把腰間一個銅哨子留下。李雪不收,他就往桌上一放,說這哨子跟他打過三仗,比錢值。李雪把哨子掛在了藥櫃的釘子上。
日頭爬到屋脊的時候,一輛板車停在醫館門口。王德發跳下來,從車上卸下四麻袋藥材,一袋一袋往屋裡扛。他扛第三袋的時候把袋子往肩上一顛,顛歪了,半袋當歸撒在門檻上。他趕緊蹲下去一根一根撿,撿完還吹了吹。
長公主,這袋潮了半寸,我不敢混進去。他把那袋單獨摞在牆角,回頭我攤出去曬。潮藥治不好病,還惹事。
你怎麼知道潮藥惹事?
我娘吃過。王德發把手在褲子上蹭幹,她那年咳嗽,抓了一副潮的,吃完咳得更兇。抓藥的鋪子說是她命該如此。他頓了一下,她後來沒了。所以我這庫裡的藥,寧可少,不能潮。
李雪沒說話,把那袋藥往陰涼處又挪了半尺。
王德發走的時候,從懷裡摸出兩個煮雞蛋,往桌角一放,說是媳婦讓帶的,長公主看了一上午的病,墊墊。放下就跑,跑到門口還回頭補一句:不是賄賂啊!
司馬清雪看著他那輛吱吱作響的板車拐出街口,忽然笑了一下。這是她到西涼以後,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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