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抵達周明遠身邊的不是人，是水。
水柱撞上西側火焰，隔著樓板傳來連續震動。大量蒸汽從裂縫裡噴出，原本灼熱發乾的空氣驟然變溼，貼近皮膚時甚至比干熱更刺痛。周明遠把臉貼在右臂內側，從靠近地面的煙層下吸進一口溫度稍低的空氣，隨即咳得全身發抖。
警報聲己經停在廠區裡。
有人從樓下喊話，聲音被面罩、牆體和火焰隔得很遠。周明遠聽不清內容，只能辨認出短促重複的命令。腳步從東側樓梯上來，先在轉角停了一次，又跨過倒下的防火門向車間靠近。
他想回應。
喉嚨像塞著一塊燒熱的布，氣息頂到聲帶便散開。周明遠用右手拍打碎石，最初幾下沒有聲音，首到指骨撞上小塊水泥，才發出勉強可以被聽見的輕響。
一道手電光穿過煙。
光先照到變形白桶，再落到橫樑下方。幾名穿防護服的人向他靠近，面罩後的臉看不清。周明遠從那一瞬間真正相信自己能夠活著離開，隨之而來的卻不是輕鬆，而是更強烈的恐懼。
消防員會問裡面還有沒有人。
他知道答案。
顧文謙在樓下白車邊，趙承安在配電室，陳建川在東側檢修溝，西牆外涵洞裡還有蘇雨晴。只要他說出其中任何一個位置，就必須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可如果完全不說，那些人在火中被發現以後，他的沉默同樣可能變成問題。
周明遠閉上眼，裝作失去意識。
一隻戴著厚手套的手按住他頸側。另一人俯身觀察胸腹起伏，隨即喊來支撐器材。有人清理他口鼻附近的灰，有人測量橫樑與上方預製板的受力位置。
“能聽見嗎？”
周明遠沒有睜眼。
肩膀被輕拍兩下。
“裡面還有沒有人？”
這個問題和他預想的一樣到來。周明遠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讓所有回答停在無法發聲的燒傷裡。
救援人員沒有等待供述。
支撐杆和液壓裝置從他身側送入，橫樑被一點點托起。每抬高一小段，碎石都會從他腰後滾落。疼痛隨著壓力鬆開反而變得更清楚，左腿像被從身體裡硬生生撕出。他張口喘氣，面前的人以為他在求救，把呼吸面罩壓得更緊。
周明遠的右手仍朝著金錶。
那塊表半埋在碎石縫裡，裂開的黑色錶盤偶爾反光。消防員順著他的指尖看去，先猜成鞋，又俯得更近。
“表……”
周明遠終於擠出一個字。
說話時，焦灼的嘴唇再次裂開。他沒有力氣解釋為什麼在所有可能的求救資訊裡先要一塊表，也不能承認那不是趙承安從父親手裡繼承來的原物，而是經接表人和二級舊錶商轉過一圈後落到自己手裡的贓表。
他只需要救援人員把它當成傷者身邊的財物。
金錶被從碎石中夾出。消防員問是不是這塊，周明遠看見那圈暗金色，手指終於鬆開。
從這一刻起，表與活下來的人被第一次公開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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